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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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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时,容榕才睁开眼。他缩在榕树的摇篮中,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瞧见了狐耳青年,才呆呆地坐起。

狐妖侧头,俯瞰莽莽林海,察觉到凝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灼热,不为所动。

两次出手相助已经将他几百年的善心都透支殆尽。等人醒来是他最后的耐性,如今也该离开了。

容榕感觉自己在做梦,但近在咫尺的青年身上还有血腥气飘来,一切都告诉他,这是真实的。

“狐仙!”他又唤了声,赶在狐妖跑路前,一把抓住了他衣袖。

狐妖:……

他没有回头,很淡地道:“放开。”

容榕只当没听见,从树藤间爬起来,将他的袖摆拧作一团,当作攀岩的绳索一样紧紧扯住,借力爬上了那根树杈,一点也不认生地坐到他身边,手仍旧紧攥他衣袖没放。

狐妖:?

他后悔自己没有立刻走了。少年竟是对他全无惧怕,反而十分好奇,这不合理。人不该畏惧妖怪吗?确切来说,人畏惧一切“不同”,而畏惧的表现,不是退避,就是杀灭。他对此很清楚。

他轻抚了下右手臂内侧。那处也有一道灼烧的伤痕,是道士符火造成的伤,他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方能恢复如初。

为祸四方的妖不少,狐妖从未害过人。但越是温顺良善,似乎就越是容易引来欺压,就像那群小孩欺负眼前人一样。而如今大概是看出自己无害,连这小瘦猴也要爬到他头上来了。

狐妖是个爱思考的妖,他考虑着这段时日发生的所有事,犹豫是否要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就听一道期期艾艾的声音响起:“我,我能摸一下你的耳朵吗?”

“……”狐妖雪白大耳动了动,冷冷瞥了他一眼,没作声。

他冷下脸时,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可少年胆大包天,见他不拒绝,竟然直接上手,在那狐耳上一抓,又使劲揉搓了一番。

狐妖思考骤然中断,猛地退开,震惊地看着他,淡色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实则是无话可说。他化形多年,但多时不过游走于尘世之外,若非受伤,他不会进入人类村落,借杂乱人气掩盖自身妖气。换句话说,他虽见过许多人,但这样近距离和人接触还是第一次。

谁知第一次就遇见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少年只想过把手瘾,揉了一把后飞速松开,丝毫不觉这动作有多么冒犯,反将垂下的腿收起来,摆出盘膝的姿势,手肘撑在小腿上,侧头认真看狐妖。而他的手一直抓着袖摆,未曾松开。

碧叶如盖,日头逐渐高升,明亮的日光被枝叶筛成零碎的斑点,覆在一人一妖的身上。这样静谧的氛围下,狐妖也一时顿住。

说来他修成人身已许久,这样的日头见了不知凡几,但鲜少有此刻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先前思绪被打乱后难以寻回,他索性也不跑了,就这样静坐着,只提防身边人再抓他耳朵。

“你叫什么名字?”静不过片刻,小孩儿又开口了,“我叫容榕。就是这个榕树的榕,我爸妈希望我像长成大榕树那样顶天立地的人,可我没能满足他们的期望,不够高,也不太壮。”他拍了拍屁股下的枝干,这树枝承受了两人的体重,又被他一拍,顿时沉沉晃动起来,少年忙住手,小心稳住身形。

狐妖想象不出高壮得像棵榕树的少年会是什么样子,在晃荡中回答了他:“我没有名字。”

“你这么好看,怎会没有名字呢?”

狐妖无法理解好看和没有名字之间有什么必然关联,又沉默了。他生性不爱融入族群,自然不愿和其他狐狸一样领“胡”姓,更何况他们起名还那般随便。但他也顺着这个问题想了想,若照狐狸的论资排辈,他大概会叫“胡十一”。

“不如我来为你起名字吧?”

容榕黑黝黝的眼珠转动着,一看就机灵。他视线在越来越亮的林间刮来刮去,终于找到了他需要的“灵感”!

一小丛紫花盛开在不远处的榆树下,白色花蕊在风中飘摇,像狐妖雪白的发丝。

“那是堇菜花,是我最喜欢的花!”他朝紫花一指,“你就叫容堇,怎么样?”

狐妖看去,只觉那花着实平平无奇,只是顽强地扎根林荫下,隔一片地就长一丛,看着颇好养活。但……

“为什么我要和你一个姓氏?”

容榕本就大的眼睛更是圆瞪:“这姓不好听么?我觉得可好听了,不然,你想和谁姓?”

狐妖遂放弃与之交流。

既然人已大好,便该回村子去了。要如何解释自己从黑熊掌下脱逃需要费些口舌,但那与他无关。想到此处,他身上腾起道烟雾,化为白狐自树梢跃下。

“容堇!”身后人大惊,可这分枝颇高,他无法一跃而下,只能抱着主干,抓着树根,慢吞吞往下爬,“我要见你,还是去谷仓找你吗?我叫你名字,你就出来,好不好?”

其实狐妖是想就此一走了之的,但就像他没有立刻扯出自己的衣袖,鬼使神差,他也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他回到了谷仓,潜心调养,也不管容榕是如何回村,又是怎样解释自己的熊口逃生,总之,或许是有了“死而复生”的光环,之后那群熊孩子对他的欺凌倒是少了许多。于容榕而言,这不可不说是因祸得福,他甚至破天荒没在心里怨恨那些人。若不是他们,他也无法认识狐狸。

他觉得这是他至今为止的灰暗人生中唯一一次走运。

狐妖的伤在半月后大好,这期间少年给他送了些吃食,有烤得外表焦糊内里不熟的鱼,有不知从哪掰来的半个干硬馍馍。他没有吃过,任由食物在谷仓外放一晚,少年就会很懂事地将之收回去,大概是自己吃掉了。

容榕知道狐狸需要安静调养,没有频繁打扰,只是用不时送上食物的方式表达关心。但有时也会忍不住凑到窗边唤一声“容堇”。

狐妖从没承认过这个名字,但在他坚持唤了几次后,还是从草堆后露出了耳朵一角。看见他还在,少年便安心地离去。

他那时不知道,妥协接受一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只是在确认法力全然恢复后,在一个月夜找到了少年。

“我要离开了。”狐妖双手拢在袖中,碧绿眼睛凝视面前人漆黑的发旋。缘分如浮萍聚散,现在到了散的时候,这一散开,下次再见,对方大概已是一抔黄土。

忽然,他心中产生一个想法。既然几十年的时间对他不过弹指一瞬,那么再多待几瞬,似乎也无妨。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没有道理,但狐妖顺着思索下去,越想越觉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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