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很少这样漫无目的地在玉京游荡,与妖类摩肩擦踵过,等再次回神抬头时,那倒挂的“颠倒梦想”匾额叫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安得立在门边朝内略一观望,白日酒馆客人不多,仍如他上次来那样,角落里有几个烂醉如泥的妖怪瘫着,靠窗的桌边围着群小妖在看书。
既已来到此处,他便想起许久未见的容堇了,索性先进了大堂。他脑袋还混乱着,直直朝一处空桌走,只想给自己倒杯茶静坐片刻,可路过窗边木桌时,那群小妖中的一个无意抬头看到他,随即身躯一抖,便朝身边同伴使眼色,要将书收起。
“等等。”安得余光瞥见其动作,忽然停下,“你们在看什么?”
他神情温和,众妖对视一眼,那收书的便将已经收至一半的书又拿出来,小心推给他。
那书蓝色封皮,封面上“玉京夜谭”四字撒了金粉,书名边还印了数枝交错海棠,有些旧时版画的风格,瞧着挺精致。安得将之拿起来,认真翻看,面上神色不动,心里却是越看越沉。
“这是谁写的?”飞速翻完整本书后,他将之还给眼巴巴盯着他的小妖。那妖飞快将书收入袖中,朝他嘿嘿笑:“不知作者,不过某日坊间突然流传起来,大伙无事干,便买来看看。”大概是被书中主角之一撞破着实有些尴尬,他又多补充了几句,“最初还没有名字,只一个空白封皮,‘玉京夜谭’四字还是之前向读者筹集意见才起的呢。如今约莫每七日会更新,这是最近一卷……”
还弄上周刊了!安得心头火起,暗道别让我捉到是谁在写书,捉到必不放过!随即又黯然:这是妖怪的地盘,他又能做些什么?
更别说若是侯无应知道这事,他大概就得收拾包袱滚蛋了。这次他已下定决心,一定要自己先找机会辞别,不可再处于被动。
小妖们渐渐散了,安得占了他们座位坐下,思索着跑路之策。身后有谁无声无息靠近,直到一双手搭上他肩膀,安得才惊醒回头,见容堇垂着眼和耳朵,笑意溶溶:“你来了。”
自上次受伤后,狐狸便没再在他面前出现过。安得本就打算顺便来探望他,便也笑着在他手上拍拍:“路过来瞧瞧你。怎么样?伤好了么。”
容堇在他身边椅上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早就好了。”他将其中一杯推到安得面前,“倒是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发生何事?”
安得哈哈笑了,不说自己,反追问狐妖:“既早已恢复,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我还担心了你许久呢。”说完,见男人还是以那双剔透的碧眸注视他,笑容便有些绷不住了。
“……就是,发生了一些事。”安得抓了把头发,犹豫着要怎么说,容堇却已先开口:“是与无应大人有关么。”
安得猛抬头:“你知道?”他下意识抓住狐妖的手,“你不会也相信那些流言了吧?”
容堇这次打量他的时间有些长,半晌才很慢地反问道:“你不是么?”
安得大惊:“我当然不是!”
二人都没说是什么,但又心照不宣,安得反驳一句,怕他不信,还要指天画地发誓:“我对大人当真没有那等不敬之心啊!”
他的手被轻扣住。容堇很认真地看着他道:“我知道了。”
安得略松了口气,见终于有人相信他,忍不住大倒苦水:“……你是知道他的脾气的,要是此事传到他耳中,我就算没事也要有事。我看我还是找个机会先住回自己家再说……可我学了东西就跑,似乎很不礼貌吧?对了,我还听说坊间有什么赌局,也不知是谁那么缺德拿这事作赌,这群妖怪也是无聊,这种事有何可赌的?”
相传人在惊慌或者尴尬时,话会格外多。安得说得又快又急,一改他平日里悠哉悠哉的模样,容堇也没作声,依旧以那种很深,很静的眼光注视他。
这目光和他从前有微妙的差别,但另一人显然未曾察觉。
“是我。”他忽然道。
安得一停。他发泄样地说了许多话,也不知狐妖应的是哪句,便道:“什么?”
容堇又复述了遍,他手肘支在桌上,原本齐肩的短发这段时日长了些,随着他侧头的动作在桌上铺开,柔和得像团月光。
“开赌局的妖,是我。”他道。
安得一噎。他方才还吐槽人家缺德,哪料到正主就在面前。可是……
容堇为何要这样做呢?
“……”他琢磨着这事,忽感异样,看了眼狐妖神情。青年面白如玉,一半脸被窗外日光照得雪亮,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间,叫人难以看清他眼中真实情绪。安得不由往后仰了下身,此时才意识到,他的手还覆盖在对方掌下。
也是这时,他回忆起了侯无应曾对他说过的,关于容堇接近他另有企图的话,顿时浑身一凛。约莫是心理作用,一凛过后,立刻又觉被扣住的手也开始发麻……
好在容堇很快将他松开,扑哧一乐,促狭之色一闪而过:“你看起来被吓到了。其实,即便你今日不来,我也想找个时间向你坦明的。”
安得愣愣盯着他。容堇笑着,将他面前的茶盏拿过,抬手猛地泼在桌面上。
淡绿茶汤在木桌上漫开,安得不解其意,狐妖伸手一点,他又看去,却见水面逐渐变得透亮如镜,倒映出山川云雾。他看着看着,似被茶水吸引,不知不觉沉浸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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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少年手抄棍棒,叽叽喳喳奔在山村窄路间。
“听说村里前几日跑进只受伤的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