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你看见了?”
“我昨日在谷仓后打麻雀,一弹弓下去,正瞧见一道白影钻进林中,紧跟去就没找到麻雀影子了。但地上确实有零星的血迹,这点错不了!”
“这么说,不管是不是狐狸,受了伤是肯定的。今天咱们就把它捉住玩玩!”
十来岁的男孩正是猫嫌狗憎的年纪,山里没什么娱乐项目,他们一身过盛的荷尔蒙只能发泄在更弱小的生物身上。对人,或许尚有收敛,可但凡有柔弱些的小动物落在他们手上,那便只有尸骨无存一个下场。
但他们平时打鸟,打狗,还从没打过狐狸呢!一想到此,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便因兴奋而涨红,路上有大人瞧见他们,也只是摇头叹息,并不阻拦。
谁让为首的壮高个是村长独子呢。
“就是这里吧。”到得谷仓,壮高个环顾左右,一抬手,跟班一人献上火柴,另一人怀抱捆秸秆,在谷仓几个通风口处将秸秆一堆,加了些干辣椒壳干艾草,便要点火。
这是村里熏老鼠常用的法子,浓烟刺鼻,别说是小动物,便是人也受不住。眼看众人要点火,一个瘦猴也似的少年不知从哪跳出来,抬手将擦亮火柴的人推了个趔趄:“住手!”
那人吓了跳,手中火嗤地灭了,待回头看清来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着才熄灭的火柴便往少年脸上戳:“要死啊你!”
却是村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子。他肤色略黑,身上套着件宽大破旧的灰衣,身形瘦极,便显得那对眼睛格外大。此时那双大眼睛闪烁着漆黑的光,有些许怯弱,但勇气很快将之盖过。
矮身躲开了火柴,他一不做二不休,又将秸秆堆也踢散开,语声振振:“你们不能这样做!”
“容榕,又是你。”壮高个打量他,脸拉了下来。他一挥手,众人也不忙点火了,涌上前将少年架住,不由分说往树林里拖。
丛林昏暗,许多事在光天化日下做来磕碜,在暗处便顺理成章了。没人注意到谷仓木门开了条缝隙,一道白雾飘出,也随他们没入林中。
少年们诉诸暴力已成习惯,先啪啪给了人两耳光,又朝他膝盖一踹,将之踹得跪下。本就瘦极的少年,跪下就像根折断的竹,但上半身还是竭力挺着,愈发激起人的凌虐欲。
“之前教训没吃够,这么快又来讨打,怎么,上次回去有没有找你爹妈哭鼻子啊?”壮高个上前,一脚踩在少年膝盖上,满意地欣赏了片刻其痛苦神色,随后一撇嘴,“噢,差点忘了,你没爹妈。你爹妈早就被山里的熊瞎子叼走了!哈哈哈哈!”
他笑,跟班也笑。容榕才被扇红的脸飞快变得煞白,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腕间束缚,一拳挥出!
“你闭嘴!”拳头像砸在了铜墙铁壁上,大块头纹丝不动,倒是容榕倒退了半步。他站稳后又是一拳,这次手被攥住了,死紧。
“给我把他按住!”狂怒的吼声预示风暴来临,权威不容挑衅。跟班们上前拉扯少年,冲突瞬息升级。
就在此时,林间传出一阵急促的跑动声响——带动着无数灌木倾折,草叶倒伏,只有体型较大的动物才会发出这样的动静。
一行人警觉地停了动作,纷纷盯住身前的树丛。只有容榕背对声源处被挟制住,什么也瞧不见。
草木摇动,数十双眼的注视下,一只黑熊缓缓从林子里走出来,兽类的眼残忍冰凉,在少年们身上扫过。
男孩们哪见过这场面,顿时僵在原地,直到黑熊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才有人如梦初醒,叫了声:“熊!”
而后便是作鸟兽散。先时还凶神恶煞的少年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慌忙间谁将谁绊倒了,谁又给了谁一胳膊肘,都理不分明。
容榕被松开后倒很平静,他能感觉到兽类身上些许腥气,那意味着危险。他回头,平淡地看向背后,目中却没有恐惧,似是此时死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但黑熊却不见了,一只四肢修长的白狐昂首立于林间,虽则皮毛已有些灰扑扑,尾巴还有几处灼烧痕迹,几乎能看见皮毛下嫩红的肉,但在少年眼中,狐狸身上已然散发出圣光,实乃仙狐下凡。
绝处逢生。
“狐仙?”他轻声道,想要上前,却一歪头,晕了过去。
白狐眼睁睁看他栽倒,无奈只能化出人形将之接住,他一身白衣,长发也是雪白,头顶有两只大耳朵。
少年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狐妖半抱了他片刻,有些没办法地将人拎起,左右看看,钻入了深林中。
谷仓边很快来了一群人。因小破孩们回村将遇见熊之事嚷得人尽皆知,来者都带了火把和猎枪,但只在树林外转了圈,就摇头回撤了。
“这么长时间,肯定已被熊吃掉了。”为首男人摇着头,面色似有惋惜,“天色快暗了,再往里走怕有危险,还是算了吧。”
没人有异议,不如说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做个样子,闻言如蒙大赦,各自散去。
远处一株巨大的古榕上,狐妖收回远眺的视线,落在身旁蜷缩成一团的人类身上。
榕树的根须杂乱纠缠,在两根枝桠间织成摇篮,将少年兜在其间。他睡得很安稳,像回到了母亲怀抱,不知日落月升。
狐妖看了他一会儿,从平平无奇的脸,到过于枯瘦的手腕。日影落在他身上,不久变为月影,到最后月与星都隐在了浓云中,只有一双碧绿的眸还亮着,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