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无应在前,安得紧跟其身后,很快察觉大妖行动颇有章法,不由好奇问:“你怎知他们去往何处了?”
“人也好妖也罢,一切术法都会留下痕迹。只需循着‘踪丝’去寻便可。”
安得追问:“那这追踪的法子,你能教我吗?”
侯无应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好或不好,但这模样在安得看来就是同意的意思。他便先笑道:“谢谢!”
可没跑得片刻,侯无应停下。面前出现两条被压过的草叶痕迹,踪丝也在此处分开,说明二妖朝不同方向逃走了。
安得立刻道:“我们分头去追,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侯无应不太赞同地盯着他。
安得倒是信心满满:“同样的招数,我还能着两次道不成?况且既已知二妖动向,我便可将黄一山也唤来,有他相助,定然不会有事。”
侯无应还是没说话。他便又碰了碰胸口的铜钱,声音上扬:“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意外的收获将他前段时日的烦闷一扫而空,他此时心情很好,说话也不自觉亲昵不少,不再是刻意装出的亲近。
铜钱既能感知侯无应位置,反之,大妖自然也可寻到他。
真遇上自己无法处理的场面,他也会帮他的吧?
这次侯无应终于点了头,注视着青年背影消失在左侧林间,才动身上路。地上的痕迹越来越浅,安得有些担忧追丢,一边催动第二枚铜钱召唤黄一山前来,一边加快脚步,倏忽间树叶摇动中有什么东西朝他袭来,被他敏锐地偏头躲过。
“怎么,看我只剩一个人,又觉得自己能行了?”安得停步,看着一根粗壮的,遍布人脸的树根自密匝匝的叶片间钻出,拦在他面前。黄一山和孔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槐妖方才元气大伤,如今不过作困兽之斗,他倒也不是很急。
“我无心害你,只想要做个交易。”槐妖终于开口,只是并非一人的声音,而似乎是千百人同时发声,男女老少之声混杂在一起,混乱嘈杂,“你心中,想必有很多问题吧?我能为你解惑,作为交换,我要你将我们都放走。”
听他说话相比吊客要平和许多,且一击不中后也并未再动手,安得语气也缓了些:“你既成妖,便是机缘,为何要造下杀孽……”杀人之后,终究会有天谴,何况是这么多人。就算等不到老天降罪那天,落在监管处手中,只怕也难逃一死。
槐妖淡道:“我们也不过奉命行事,你这些话,不当和我们说。”
安得立即追问:“是奉谁的命?”而对方果然不答,显然,这个问题不包含在他们信息交换范畴里。
安得也不觉能问出什么,转而端出谈判的架势,负在背后的手却也一直没捏着手印:“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他并没正面答应它的交易,态度有些模棱两可。
槐妖:“你是不是在找两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没死,我能带你找到他们……”
安得显得异常冷漠:“不用你带,若将你们都杀死,我照样可以找到他们。”
这就是觉得这消息不够当作筹码了。
槐妖沉默。安得继续道:“我要知道,你们为何会知晓我们的记忆。你是不是……看见过什么?”
要以幻术骗人不容易,若要确保人一下中招,必须十分真实才行。容堇或侯无应的秘密,虽则知晓者定然不多,但若有心打听,同为妖类,想必会有探查的渠道。但他的记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二妖是如何知道的?
除非,他们中有谁在现场。
槐妖沉默了会儿,杂乱的声音再次响起:“是的。”
“那晚发生了什么?我要你全部告诉我!”安得顿时冷静不了了。
可槐妖犹豫了下,不知为何,依旧选择守口如瓶。
安得不由焦躁起来。既然让他抓到点可能的线索,那便无论怎样也不能放过。他试图增加自己的筹码,不断前推着二妖的动机,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他们方才都提及了“自由”……
“如果我可以给你自由呢?只要你原原本本告诉我一切,我便承诺将你从这样的境地中解救出来,不管那个驱使你们的幕后凶手是谁。”
树根上密密麻麻的脸忽然动了动,无数双眼睛忽然转向他,凸起树皮组成的五官呆滞,但这一动,却真让安得生出被无数双眼注视的感觉。
什么解救他们,当然是假话。不过安得实在太想知道答案,说谎又是他拿手戏,脸不红心不跳,为增加话语的说服力,还扯侯无应当幌子:“方才那位大妖是什么来历,你想必很清楚。连他都会听我的话,我的人脉如何,你难道看不出?”
最重要的是……
“你们这样窥视他的秘密,他是决计不会放过你们的。就算今日能侥幸逃脱,他也不会放弃杀死你们。只有我能劝住他。”
一番劝诱下来,槐妖终于有所松动。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那时,我们确实都看见了。”
槐树下,吊死鬼。
林中阴气重,投缳者本就容易变成地缚灵,何况那人上吊的,还是一株养鬼的槐树。
不知具体的时间,或许几十年前,或许几百年前,槐妖和吊客前后诞生灵智,彼此依赖,在那片深林里待着,依靠本能吸食月光修炼。
深林罕有人至,自然无法靠害人走捷径,二妖表面安下心,有一搭没一搭修行着,心底却只盼能碰见什么机缘,让他们能获得突飞猛进的进境。而这个机缘来得也很快。一位大妖来到山中,连日来天色阴沉,云中劫雷涌动,一切迹象都表明,他要在山里渡劫。
“听说渡劫失败后的妖十分虚弱,我们希望趁虚而入,成日便盼望他熬不过劫雷,最好是死在雷下,让我们能捡个便宜。”槐妖的声音森冷,安得听到此心里一揪,忽然想,还好侯无应没事。
“可随着劫雷在云中越聚越多,就在十五那日,山里又来了另一拨人。”它话音一转,“隔着很远,我就感觉到那行人中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偷偷一看,是一口铁棺。”
铁棺气息阴寒,槐妖胆寒,却也有些好奇。它能潜伏在山中所有的树木中,驱使它们探听消息,也就是因此,它偷听到这是玄门高层的一次押送任务,所押的是只曾在某地作乱许久的怪物。
安得喃喃接话:“罗刹。”
若有邪怪为乱人间,玄门中人总会去捕捉,捉来要么就地格杀,要么选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镇压起来。看来罗刹就是他们那一次的运送目标,如此,一切都对得上了。
一定是运送途中出了差错,让怪物逃出来了,这才酿就惨剧。
“不,是僵尸。”槐妖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