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舌一击不中,再次朝他脖子缠来,看样子是想舍弃麻绳,直接以舌头将他勒死。
安得挂念二妖安危,无心与他缠斗,一边躲避一边四顾,却迟迟不见侯无应与容堇的身影,忍不住厉声质问:“他们呢?”
“自然是和你一样,迷失在幻梦中了。”吊客嘻嘻笑。
“你说谎!”安得想也没想就反驳,“他们都是厉害的大妖,你那点微末法术,也就只能对付一下我了。”尤其侯无应,千年深厚修为,区区幻术,怎有可能困住他。
“那若我说,我知道他最大的弱点呢?”吊客长舌在唇边舔舐了一圈,慢条斯理地,玩味般地道,“你不知吗?他是缺了内丹的妖,从前渡劫失败也大半缘于此,否则,这么多年,他何必幽居于那小小的玉京?你真以为他只是性好和平,懒得与人争斗了?”
“我知道他的秘密。就算他自己都快忘了,只需要给一点引子,就能重新挑起恨意……”
而恨意,是最能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
安得自他提起“内丹”二字,一颗心便直往下坠,待听完他的话,哪还能不明白对方早就针对侯无应布下天罗地网。
但他怎么会知道那些连寻常妖族都不知的往事?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这许多?自己白日里来时,侯无应只是隐藏身形跟在他身后,对方是如何发现的?
难道除去吊客,暗处还有别的东西在窥视他们的行踪吗?
“既是秘密,总有被人说漏嘴的时候。”看着安得竭力镇定,却难掩慌张的神色,吊客心中得意,忍不住要再多说几句,“昨日我才见你,便觉你身后几人不同寻常。不过彼时我只当他们是你手下,没想到……”他嘿嘿笑了下,笑声中带着窃喜。
没想到能捕到这么大条鱼。
吊客忖度着。他们兄弟俩旁的术法不算精通,唯独极擅幻术,若当真能将那位妖怪吞噬掉,在主人面前岂非是大功一件?不,不。若能将其分而食之,他们定然法力暴涨,就再也不必认谁作主了!
他们可以重获自由!
安得注视他面上癫狂喜意,裂到耳根的巨口全然张开,心知吊客此刻正沉浸在思绪中,是脱身的最好时机!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随身揣的一把符纸洒出,随后也不看对方反应,掉头就跑。
他不能再被拖下去了。他要找到侯无应与容堇,才能再作打算!
吊客的笑声还在持续,他没有立刻追来,大概笃定安得无法逃脱。这个反应也让安得更加确定,他还有别的帮手!
此念一出,顿觉暗处有无数眼睛在紧盯自己,安得催动铜钱感知容堇方位,感到一点模糊的响应自东南方向传开。
他忙朝感知到的位置奔去,心脏狂跳,祈祷着二妖千万不可有事。
身边的景物逐渐变得单一。槐树,槐树,还是槐树。树上垂下的吊死鬼密密麻麻,安得索性捻出张符纸引燃挥舞而去,小虫子被符火燎过,落在地上,扭曲地打滚。
火光似乎惊动了林中某种生物,有什么东西擦着草皮朝着安得飞速奔来,他耳听得身后动静,忙就地一扑,一条裹着泥土的粗糙根须正砸在他方才所站的位置,将泥地戳出个深孔。
安得定睛一看,那竟是槐树的树根,无数或粗或细的根茎纠缠在一起,仿佛涌动的巨大蠕虫,一击不成,再次朝他卷来!
安得忙爬起身继续狂奔,心知这恐怕就是其帮手。吊客和槐树精,还真是十分般配的搭档。
又穿过几丛灌木,眼前忽然一空。面前的林子显然方经历了一场恶战,四面都是倒伏的大树,瘴气弥漫,残枝落叶铺满了这片空地。有两道身影立在场地中,安得一眼先瞥见了僵立着的容堇。
只见他双眸定定看着虚空,目中有些挣扎神色,但却任由树根卷住他,数息间大半身体便没入了缠绕的树根中,显然神智已经深陷幻境。
而后是侯无应。他倒是还有意识,只略有恍惚,而趁着这一瞬失神,树根高高昂起,看样子是想自后穿心而过,将之钉在树上!
安得忙大喝:“小心!”
他手里只余最后一套中阶符,想了想,咬牙将符纸扔向容堇,自己则朝侯无应扑去。
符火猛烈,将树根烧得退开,容堇得以脱身。只他也不知看见的是什么,陷得颇深,这么一通折腾仍是没醒,反像是耗尽力气般,身形慢慢委顿,化作一只小小的白狐。
安得见他安全,心头略松,却也没法再阻拦已近在眼前的槐树根,只能以身挡在男人身前,又伸手去攥那粗糙根茎。
巨力的冲击摩擦下,几乎是瞬间,他双手便血肉模糊。安得眼前一黑,钻心疼痛让他有些站不稳,但求生意志驱使下,他仍是死死扯着树根,将之往相反方向拉开。
可人力终究有限,胸口衣衫很快被刺破,皮肤也传来隐约痛意,安得手臂因酸胀抖如筛糠,就在即将坚持不住时,一只手握住了他肩膀。
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掀至一旁,安得倒退几步稳住身形,正见树根又往前窜了几尺,而后被一剑斩断!
安得怔怔盯着侯无应的脸,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长剑。这一瞬,男人面容和灵显曾为他展示的场景似乎重合了,血红的眼睛,竖瞳,飘散的黑发,周身煞气再不加掩饰,令人见之胆寒。
他看见了什么呢?安得不由想着。
会是他最恨的那个人吗?因为太痛恨,所以才会让吊客与槐妖趁虚而入,沉浸在复仇幻境中,良久不醒。
若否,他这样的妖,应当很难找到弱点罢。
槐妖察觉不对,瑟缩着似有逃跑之意,可就在这时,林中再次传来嘶哑的吼声:“别跑!”
吊客自树丛间爬出。他已全然没有人的模样了,四肢修长有如蜘蛛,脖子也似橡皮泥一样拉长,顶端缀着一个面中开裂的头颅。他眼瞳散乱,一只眼看向槐妖,另一只则紧盯侯无应:“别跑,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他的语气极富煽动性:“他受了伤,只有一个没用的人类同伴。而我们是两个。”
“只要能杀了他,我们就不必再受人驱策,我们便自由了!”
槐妖本犹豫着不前,可“自由”二字似乎触及到他的某个神经,他顿了一顿,无数槐根涌动着重新汇聚起来,千百张扭曲的人面浮现其上。原来这槐树上也生了面疴,枉死的冤魂藏在树皮下,挣扎着想要脱离束缚。
虬结的树根与吊客默契十足,没有任何言语,很快同时朝着一人一妖扑来!
安得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雪亮辉光划过虹膜,光亮刺激得他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正瞧见巨大的一团树根化作齑粉,吊客则被削去了半个身躯,两道扭曲的影子尖叫着逃窜至黑暗中,再也没了声息。
侯无应手一收,手中长剑化作黑气散去,他垂目站了会儿,身形竟轻晃了晃。
安得下意识上前扶他,摸了满手血腥,心中顿时一乱。
侯无应肩膀约莫是先前被树根划伤了,血水将衣衫浸成深色,甚至蜿蜒到了手臂上。不过他浑不在意,倒是安得感到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愤怒,一声不吭地又握住他的手。
这次他触到了什么东西。细密,微凉,只是在皮肤上薄薄覆盖了一层,大约是……鳞片。
安得不合时宜地想起,上次在水库中自己被救起时,似乎也有看见漆黑的鳞片闪光。
“不妨事。”侯无应欲拂开他,安得却难得没有顺着他的动作识趣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人的体温对于他来说是略高的,何况青年方才一路奔过来,此时掌心滚烫,几乎有些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