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这么对儿子的?”荀晏回头看男人。
“没法子,若不栓起来,他们又要吃生肉了。”男人像是有些不自在,“窗帘拉上吧,他们怕光。”
荀晏示意安得将窗帘恢复原状,自己则动了动手腕,袖中飞出一张纸片贴在墙上。
小纸片贴稳后,发出月辉一样的柔和光亮。安得知道这也是役纸术的一种,术士可剪纸为月,为马,为人,想必这就是剪纸为月的术法,可怪的是兄弟俩却对这光毫无反应,仿佛其并不存在。
“此光不过幻术,并非真正的光线。”荀晏向他解释。
“大师果然有几分手段。”男人见了荀晏露的这手,也呵呵笑了下。
荀晏与安得这才向被铁链拴着的两人靠去,二人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般,动也不动,任由他们走到近前。
两人容貌逐渐映入眼帘。桌上蹲着的男子安得在视频中已粗略瞧过,本是十分清秀的面容,此时眼瞳散乱,呼吸粗重,好似患了重病。
他相比桌下那位略年长。后者完全还是少年模样,身形瘦极,显得眼睛更加大。他一边啃着手指,一边歪着嘴笑,目光缓慢从屋内每个人身上滑过,最后停在安得脸上。
安得:“他们叫什么名字?”说着,缓缓弯腰,伸手去握少年细瘦手腕。
少年缩了下,没躲开,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看着他,目中有些垂涎神色。蹲在桌上的青年也慢慢回头,与他一同直勾勾盯住安得。
安得仍是温和笑着,但这一瞬有种自己是被狗盯上的肉骨头的错觉。双方安静对视,惨白纸月辉光映照下,很有几分诡异。
男人靠着门,咕哝着道:“还要知道名字啊?”荀晏:“他们这是被上了身,我一会儿要唤魂,不知名字怎么行。”
男人便道:“大的叫许阁,小的叫许诚。”他停了下,这才第一次自报姓名,“我叫许斌。”说这话时,身上又传来隐约的“咯吱咯吱”声响。
可除安得外,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在意这怪响。荀晏上前握住许阁手腕,一边翻看检查一边道:“他们变成这样之前,有做过什么事,或去过不寻常的地方吗?”
“我生意忙着呢,哪有时间去别的地方。”许斌咕哝。
荀晏将许阁手腕内侧翻过来──一个暗红色的牙印,虽早已结痂,但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凸起的疤痕。
许斌这才将话补全了:“……要说有什么不寻常的,也就是半月前吧,老大不小心,在理货的时候被咬了一口,打疫苗花了六百多。这些医生杂种,一个破疫苗收这么贵,就知道坑我们老百姓的钱!”
他的情绪不太稳定,尤其是说起医生的时候,满脸愤世嫉俗,贴在门上的手都抖起来,脖子也不自然地抽动了下。
咯吱咯吱。
安得有一瞬间好像看见他脖颈处连成一片的蜂窝状疖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下,可他再定睛看时,撑大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下又只有鲜红的血液。
他有些疑惑地盯着那处多看了会儿。不知是否他的错觉,那疖子好像比初见时更大了,几乎有一个拳头大小,像是在脖子边又长出个小脑袋。
荀晏闻言来到许诚身边,抓着他的手反复看,却没发现类似的印记。
青啼这时对荀晏附耳说了什么,他抬头看许斌,忽地问:“你们这里的生意是?”
男人眼皮都没掀一下,轻描淡写:“做点肉类处理生意,没什么好说的。”
“肉类生意。”荀晏重复。安得回想起进门时看见的一排排铁钩。
在店铺营业的时候,那些铁钩上会挂满被剥皮去筋的动物尸体吗,就像恐怖片内的屠宰场那样。他为自己脑海中出现的场景皱了下眉,总觉得有哪里不自然。
“可就我所知,你们的‘货’,是没有正规来源的吧。”荀晏虽是问他,眼神却很笃定,“是偷的别人的宠物?”
安得一愣。
宠物?这里处理的“肉”,是猫,还是狗?
这次许斌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森然:“年轻人,说话别这么难听。什么偷不偷的,我只是做废物利用罢了。”他说,愤愤的神情再次出现在脸上,“那些畜牲有什么好,不会产奶,不会下蛋,见了人就只知汪汪吠,偏偏一些蠢货还拿他们当宝,倒不如把肉剔下来,至少还有些用处。”
他眼神在安得与荀晏面上刮过,挑起一丝恶意的笑:“你们这样的人,应该没有尝过那味道吧,可香了,尤其是刚宰了新鲜片下来的,用来烫锅子,城里不少人都喜欢呢……”
荀晏皱眉,安得攥了攥拳。
安得没养过宠物,但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住滕老爷子老家时,有一只大黄狗会在道上游荡。
一开始安得有些怕它,后来察觉对方也有意避开人,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便每次吃饭都偷偷藏起一些懒得啃的骨头带去给它。不过几次它便认识了他,远远闻到气味便会跑过来,在他裤脚上蹭。
安得曾动过收养它的念头,还在老屋翻出不用的竹篓和被褥,给它做好了窝。可正巧那段时间老爷子有事外出,他想等其回来后征求他意见后再将黄狗带回家,便暂且搁置了收养进程。
可后来那只狗蹭错了人,收养的事就永远被搁下了。
因为自己对它很温柔,黄狗便以为所有人都这样好,原本是不太近人的性格,之后见着谁都露肚皮,一次不幸遇见个虐待狂,被锯了条腿,生生流干血死了。
安得那时还小,大人们怕他伤心,一直瞒着没叫他知道这事,直到许久后他才得知那只黄狗不是他以为的那样离开了村子,而是死得那样惨。
虽然死个动物在村中不算什么,但因死状可怖,有村民担心村里进了变态,便报了警。罪犯很快被找到,他自述在城里求职受挫回到老家,闲逛时心中郁闷,又被这狗跟着,一时心烦才干下这事,不是故意引起恐慌。
因犯人认错态度诚恳,且是村里走出去的高材生,民警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只罚款一百块了事,甚至连象征性的拘留几日也没有。而等安得知道一切想去找那人时,他早已再次离开村子,听说抓住了一波机遇,在城里混得很是不错。
人自以为凌驾于所有生物之上,像神一样,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
安得最后也没能知道黄狗剩余尸身在哪里,只能寻到它平时吃饭的搪瓷小盆与自己做的狗窝,一同埋在它最常去的一片柏树林中,当作其坟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