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一想,就觉寒毛倒竖,原来轻松写意的心情被这么一折腾也消散不少。
荀晏此时淡道:“到了。”张扬的跑车减速,晃晃悠悠在一处街边停下。
安得坐了会儿才消化掉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推门下车,差点一脚踩进污水沟里,好在他反应极快地一缩腿,这才避免了鞋子遭殃的命运。
一抬眼,四周遍布摊贩,地上污水横流,“屏南市场”四个大字被鲜红油漆漆在块木板上,而木板被绳索穿过挂在一处临街的铺子外,算是这一整条街的“招牌”。
“这里是……?”安得迟疑。这次的委托人,在农贸市场里?
荀晏就这样将车停在市场外,顶着四周摊贩的注目往杂乱的市场里钻。安得连忙跟上,两人并一鬼没入人群中,霎时一股奇异的腥臭铺面而来。
安得只在小时候去过类似的市场,大些后要买什么东西就都是叫外卖了。他有些好奇地张望,只见狭窄的长街两侧有各式各样的商铺,卖肉的,杀鱼的,卖调料的……宰杀后留下的内脏碎肉就随意扔在路边,在炎热的天气里很快变质腐烂,引来一大群苍蝇,也难怪整条街都萦绕着怪味。
荀晏在扇卷起一半的卷帘门前停下了。安得抬头,只见这铺子没招牌,只在门边摆了几只叠起来的木桶,桶边有些深色的污渍,像是经年日久渗进了木头里,不知是用来装什么的。
光从铺面来看,竟完全瞧不出这是干什么营生的店。不过安得在观察周遭环境时,敏锐察觉到青啼看着门边的桶,极轻地皱了下眉。
荀晏伸手在门上敲了下,卷帘门哗啦啦地响,不一会儿门后响起拖沓的步子,安得低头看,有双枯瘦的脚停在了门后。
门缓缓被拉上去,来人身形逐渐显现。那是个年约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瘦得可谓形销骨立,佝偻着背,自下而上挑着双三白眼,以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们。
安得注意到他脖子与肩膀的连接位置有一大片红肿,不知是火疖子还是什么东西,密密麻麻连成一大团,看着有些瘆人。
“你就是荀大师?”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咬字也有些含糊。荀晏点头,他便道:“进来吧。”一边让开了路。
两人进了店。就在与男人错身而过的一瞬,安得听见他身上隐约传来道声音。
咯吱咯吱。像是咀嚼什么东西的动静。
他回头看去,男人神色如常,安得心道幻听,又回过头去。
一进入屋子,一种截然不同于外界暑热的凉气就漫上来,安得搓了下手臂,发现这铺子从外面看着不大,内里空间却还挺宽敞。
头顶白炽灯黯淡的光投下,两面的墙上挂着一排排粗大铁钩,就是市场肉贩挂肉用的那种钩子,在电灯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铁光。在正对门的地方堆放了些破旧的桌椅以及箱子,中年男人带着他们绕过那堆杂物后,安得发现后面还有一扇小门。门一推开,视频里的客厅就出现在面前。
客厅的白炽灯开着,屋中有种空气久不流通的奇怪气味,桌子上用过的碗筷没人清洗,也不知是视频里那一堆,还是之后新换的,总之有许多已经发霉,散发出酸臭。
安得大致打量了下,发现监控拍摄的画面不全,在屋子的右侧还有一条通往二楼的木梯,视频里的人应该就是从楼上爬下来的。
这屋子的构造还真是奇特。他心道。开店的人通常会在店里留住的地方,以防万一有情况需要宿在店里,但通常也就是分几个小房间,摆张床的事,很少有这样直接将整个家都建在店里的,况且看这样子,二楼的空间还不小。
“我听别人说,你们能解决这件事。监控视频,你们应该也看过了。”男人直勾勾盯着他们,“别看这里破,我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只要能让我的儿子恢复正常,再给我治治失眠的毛病,除了之前的酬劳,我还可以给你们一人包个大红包……”
他说了一长段话,安得又发现一个不自然的地方:男人嘴里似乎包着很多口水,说话总是含含糊糊,不太利索的样子。
荀晏目光在男人面上停了停,没说好或不好,只道:“先带我们去看看人吧。”
男人深深看他一眼,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如安得所料,果然不小,但整层楼的采光都很差,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贴了彩纸的玻璃窗能透光进来。
长走廊的一侧有三间并排的房,想必就是男人和两个儿子的住处。此时他领着安得二人直接略过前两间,往最后一间屋子走去。
屋门是木质的,上面挂着老式的铜锁。男人掏出钥匙,缓缓将锁打开,后面竟然还有一条铁链子。
他将脸凑到打开的门缝中看了下,似乎是确认里面没了问题,才将手从缝里伸进去。
“啪嗒”一声轻响,铁制的搭扣被拨开了,链子滑落,门终于被推开。
安得早就好奇不已,忙上前探头看。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只门边一小块地方能被外面光线照亮,别处都影影绰绰。
按照常理,即便屋里没有灯,只要外面有,就能看清内里环境。可这房间的其他地方却始终罩了层薄纱般,模糊得有些奇怪。
安得看着,下意识伸手往身边墙上摸去,通常来说,这里会有电灯的开关。
可他没摸见开关,手触碰到了另一种滑腻,冰冷的东西。
安得愣了下反应过来,那是人的皮肤的触感。只是那温度明显低于常人,像是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收手蹦出老远,好容易平复下呼吸,才发现荀晏与男人都在看自己。
“这位大师看着不太稳重啊。”男人不阴不阳说了句。荀晏笑道:“我的助手,新入行的小孩儿,是要跳脱些。”
安得:……
他不能反驳,转而问男人:“怎么不开灯?”这样黑乎乎的,他们要怎么做法呢。
“不能开灯,不能开灯。”他搓着手,呵呵笑了下,“孩子们怕光。你们要看啊,只能把窗帘拉条小缝。”
他手指了下,安得看去,在屋子左侧有一团暗红的光,他认出这是条红色丝绒材质的窗帘,忙上前去将之拉开些许。
日光在暗室内洒落一线,虽只有一线,却似道破开黑暗的利剑,室内那种不正常的暗沉顿时被驱散不少。借着这光,安得看见有两条铁链从床脚延伸到门边,门口有张木桌,桌上正蹲了个男人,一面偏头避开日光,一面仍警惕地伸手捂在电灯开关上。
他脚上套着锁链。桌下蹲着的另一位少年也套了锁链,兄弟俩口角流涎,面容扭曲,歪着脑袋的模样像是在打量来人。
与其说这是卧室,不如说这是个……黑暗的牢房。
而那被拴在床脚的两人就像待宰牲畜一般,在暗室中流着涎液嘶吼,徘徊。等待着被解救或是被屠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