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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秦妄x叶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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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妄转学到城南一中的那天,下着雨。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打伞,校服外套湿了大半,头发贴着额头往下滴水。行李袋搁在脚边,里面装着全部家当——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一个旧手机,没了。

“你就是秦妄?”班主任刘老师撑着伞匆匆赶来,皱着眉看她,“怎么不打伞?从哪儿来的?”

“前面车站。”秦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我是说,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不重要。”秦妄拎起袋子,“我住哪个宿舍?”

刘老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带她往宿舍楼走。这个学生是校长亲自交代的,具体什么背景不清楚,只知道转过好几次学,档案上“处分”一栏写得密密麻麻。

城南一中是市重点,收这种学生,八成是有人情压力。

“你分在高二七班。”刘老师边走边说,“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同学,你们班长成绩很好,人也负责——”

“不用。”秦妄打断她。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秦妄对学校没有期待。对她来说,学校只是一个熬时间的地方,从一个到另一个,都差不多。老师看她的眼神也差不多——防备的,无奈的,带着“这学生没救了”的笃定。

她不在乎。

宿舍是六人间,其他人已经住进来一个多月了。秦妄进门时,几个女生正在聊天,看到她进来,声音小了下去。

秦妄没看她们,找到空床位,把行李袋往床上一扔,爬上上铺,拉上帘子,戴上耳机。

底下有人在嘀咕。

“就是那个转学生?”

“听说转过好几次学了……”

“你别说了,她能听见。”

秦妄把耳机音量调大,淹没了那些窃窃私语。

她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评价她的人多了,每个人都能说上两句,好像谁都有资格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她已经习惯了。

第一节是英语课。秦妄迟到了五分钟,直接推门进来的,没喊报告,也没看老师。

英语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但秦妄这种目中无人的还是让她皱了眉。

“新同学?”

秦妄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没回答。

“问你话呢。”周老师声音沉下来。

“嗯。”秦妄从桌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有个女生站起来,替她解了围:“周老师,她今天刚转来,可能还不熟悉。”

秦妄瞥了那个女生一眼。

坐在第一排,扎着低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站起来说话时教室里安静下来——不是什么压迫感,而是一种让人愿意听她说话的气质。

班长的架势。

秦妄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雨还在下。

下课铃响,秦妄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她不需要认识新同学,不需要交朋友,不需要让任何人了解她。

“你好。”

声音从头顶传来。

秦妄没动。

“秦妄同学?”

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

秦妄抬起头,不耐烦地皱眉。刚才那个女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纸,正朝她友善地笑着。近了看,叶知秋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舒服。内双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个月牙,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那种让人厌烦的探究和怜悯。

“我叫叶知秋,是班长。”她把纸递过来,“这是这学期的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还有各科老师的办公室位置。你的课本在我这里,下午自习课我拿给你。”

秦妄看着她,没接。

叶知秋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笑容不变。

僵持了几秒,秦妄伸手把纸抽了过去,往桌兜里一塞,没看,也没道谢。

叶知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转身走了,马尾轻轻晃了晃。

秦妄重新趴下去,睫毛在手臂上扫了扫。

这个班长让她想起点什么——那种不请自来的善意,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值得被帮助。这种人秦妄见过,善良,热心,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世界变好一点。她们通常坚持不了多久,等发现秦妄这块石头捂不热,就会放弃,然后像所有人一样走开。

秦妄闭上眼。

都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叶知秋果然来了,抱着一摞课本,码得整整齐齐。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都在了。”她一本本放到秦妄桌上,“上学期落下了一部分,你有不懂得——”

“我想抄。”

秦妄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见了,露出诧异的神色。

叶知秋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抄什么?”

“作业。你写的。给我抄。”

教室里静了一瞬。有人偷偷回头看热闹。

叶知秋手里还拿着课本,保持着递的姿势,眼睛看着秦妄。那双月牙眼没有生气,也没有鄙夷,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作业可以借你看,”叶知秋说,“但要先试着自己做。”

秦妄别开眼,从她手里拿过课本,语气淡淡的:“随便。”

她翻开一本英语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用便签纸写的,字迹清秀。

“英语语法笔记见最后两页。数学公式和易错点在数学书夹层。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加油。”

秦妄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

她把纸条拿出来,团成一团,塞进了兜里。

然后翻开书,最后两页——密密麻麻的笔迹,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重点。秦妄的视线在那笔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趴下去,闭上了眼。

她没抄作业。

但也没做。

第二天早自习,叶知秋路过秦妄座位时,看到桌上摊开的英语书停在第一页,作业本上空空如也。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然后折返回来,放下一张新的便签条。

“今天的作业:英语练习册第12-15页,数学课后习题1-5题。需要强调的知识点我已经标出来了。希望你能试试看。”

秦妄睁开眼,看了眼便签条,又看了眼叶知秋已经走到讲台上的背影。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叫住路过的一个同学:“帮我把这个还给班长。”

纸条很快传到叶知秋手里。

她翻开,背面写着:“别白费力气了。”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叶知秋看了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带早读。

第二天,秦妄桌上又出现了一张便签。新内容,新知识点。

“昨天的作业如果觉得难,从基础开始。这是动词时态的总结,比较基础,你可以先看这个。”

秦妄看着那张纸。

她的第一反应是真的烦。

这个人听不懂人话吗?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无处安放的善意?

她拿起笔,准备写“我说了别白费力气”,笔尖点到纸上——

顿住。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兜。

没有回复。

但那天晚上,熄灯之后,秦妄打开小台灯,把那团皱巴巴的便签展平,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动词时态。

她之前确实没搞懂过。

高二上学期,秦妄来到城南一中的第二个月。

她已经习惯了叶知秋每天一张的便签条。不是,她告诉自己,不是习惯了,是懒得管了。你放你的,我扔我的,各不相干。

但秦妄没注意到的是,她已经很久没在便签条背面写“别白费力气”了。

她甚至开始——极其不情愿地——承认,叶知秋标注的那些知识点,确实是有用的。特别是数学和英语,秦妄以前上课完全听不进去,现在偶尔能听进去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也足够让月考成绩单上的数字往前提了十几名。

叶知秋看到成绩单时,眼睛亮了亮,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最后一排。秦妄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然后更快地移开。

叶知秋笑了笑。

期中考试前一周,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秦妄罕见地没有趴着睡觉,而是在看生物课本。最近几门课里,她发现生物对她来说最好上手——不需要太多基础,很多内容靠理解和记忆就行。

有一道题卡住了。

光合作用的暗反应步骤,她反复看了三遍还是没理清。

她下意识地把笔放下,看向教室前方。

叶知秋正在讲台上写作业,坐姿端正,神情专注,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秦妄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不能问她。

问了就代表她开始在意学习了。在意学习就等于认同了叶知秋那一套“努力就会有收获”的价值体系。而她秦妄,从来不是那种人。

她继续自己看,又看了五分钟,还是没懂。

“啧。”

她烦躁地把笔一扔,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有点响。

几个同学回头看过来。叶知秋也抬起头。

她看了秦妄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叫前排一个同学传了过去。

纸条传到秦妄桌上,她犹豫了一下,打开。

“光合作用那个地方不懂吗?晚自习后我帮你讲一下。”

秦妄捏着纸条。

这个人有读心术吗?

她想把纸条揉掉,但手指不听话。她盯着那几行字,字迹依旧清秀,收笔处有个小小的勾,像是写字的人心情不错。

最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了几道,当做没看见。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秦妄收拾东西比别人慢,等她站起来,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叶知秋还坐在讲台上,没走。

只有她们两个。

秦妄把书包甩上肩膀,低着头往门口走。

“秦妄。”

叶知秋叫住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特别清晰。

秦妄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道题,”叶知秋说,“光合作用的暗反应,第一步是二氧化碳的固定,然后是C3的还原,需要光反应提供的ATP和NADPH。”

秦妄站着没动。

叶知秋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正常同学说话,不急不慢:“你把自己绕进去的点可能是把C3和C5的关系搞混了。其实你记得查资料时记过这个知识点,只是还需要梳理一下逻辑。”

秦妄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她终于回过头。

叶知秋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生物课本,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映得很柔和。她看着秦妄的眼睛,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很耐心地等着。

秦妄看着她的眼睛。

又是那种干净的、不掺杂质的目光。

她突然觉得烦躁,不是对叶知秋,是对自己。对那个在被窝里打开台灯看便签条的自己,对那个看到成绩单上前了的十几名心里有一丝窃喜的自己,对那个在叶知秋看向她时迅速移开视线、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自己。

“我没说我有不会的。”秦妄说。

叶知秋笑了:“那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得慢。”

“那现在走也来得及。”叶知秋拿起课本,朝她走过来,“边走边讲,不耽误。”

秦妄看着她走近。

手里的书包带快被拧断了。

“一个班长,”秦妄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对一个转学生这么上心,图什么?”

叶知秋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图你下次月考再前进五名,这样我们班的平均分就能超过隔壁八班了。”

秦妄愣了一下。

然后她不自觉地弯了下嘴角——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但叶知秋看见了。

“走吧。”叶知秋先一步走出教室,回头看她,“你真的弄懂了那道题,我请你喝奶茶。”

秦妄站在原地。

她应该拒绝。

她应该跟以前一样,说“无聊”,然后走掉,甩上宿舍门,戴上耳机,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迈出了脚。

跟上去。

那天晚上,叶知秋在从教室到女生宿舍那条不到五百米的路上,把光合作用的暗反应阶段讲了一遍,又用前面几天便签条上的例子巩固了一下。

秦妄听进去了。

不但听进去了,还在宿舍楼下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光照突然停止,C3和C5的含量分别怎么变?”

叶知秋看着她,眼睛比月光还亮。

“你这不是听懂了嘛。”

秦妄扭过头,推开宿舍楼的门:“谢谢你的奶茶,不用了。”

“怎么能不用呢?”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笑意,“说话不算数可不是班长的作风。明天中午,食堂小卖部见,我请你。”

秦妄没应声,但脚步加快了些。

嘴角那个弧度,这次没能压下去。

宿舍楼道的灯光昏黄,照着她微红的脸。

期中考试,秦妄的成绩又往前跳了一截。

从班级第四十二名,到第三十一名。

进步幅度全班第一。

成绩出来的那天,班主任刘老师在班里宣读成绩时多看了秦妄几眼,难得露出了点欣慰的表情。同学们也都有意无意地偷看最后一排,好像这个“问题学生”突然变得没那么透明了。

秦妄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目光,尤其是讲台上那道视线。

叶知秋一定在看她。一定在笑。

秦妄不愿意承认,但那个笑,让她心跳加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受控制的感觉。以前她的情绪只有两种——麻木和愤怒,简单,粗暴,好处理。现在多了些别的,像春天的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地缝里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中午,食堂小卖部。

秦妄本来不想去的——她跟自己说,真的不想去。但下课铃一响,她就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食堂。

叶知秋已经在等她了。

“来了?”叶知秋递给她一杯珍珠奶茶,“帮你要了三分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的。”

秦妄接过来,吸管戳进去,低着头喝。

三分糖,不甜不淡,正好是她喜欢的程度。

她之前从来没跟叶知秋说过自己喜欢什么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要三分糖?”

叶知秋想了想:“猜的。”

“不准。”

“那你现在换一个?”

秦妄没回答,继续喝。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旁边,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很少,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暖洋洋的。

叶知秋今天没有便签条,也没有追问她生物题。她只是站在那里,喝着奶茶,安静地陪秦妄待着。

秦妄不知道为什么,鼻头有点酸。

她想起以前转过的好几个学校,想起那些老师的眼神、同学的表情、宿舍里窸窸窣窣的议论。没有人真正想了解她,也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在她身上。

秦妄是一个麻烦。

这是所有人对她的共识。

但叶知秋不一样。

叶知秋看她的眼神,跟看班里其他同学是一样的。平等的,耐心的,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带“我来拯救你”的英雄主义。她只是……在那里。每天一张便签条,每天路过时问一句有没有不会的题,偶尔在秦妄有点滴进步时,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笑。

那种笑,不是施舍。

是真的为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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