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外界的冬年,凡界此时正处于初春。
细密的雨滴伴着沉默遥远的雷声一同降临世间。
……
朝轩快到神女殿时天上又下起了雨。后边的太监立刻拿出一柄伞递给李公公,李公公再恭恭敬敬地为朝轩撑上。
路旁新生的花草衔住雨滴,地上的小摊积水映出一国之君黄黑色的便服。
凉风拂过,细雨丝飘进伞内,沾染上来者的衣襟。
到了神女殿,守门的侍卫纷纷跪下行礼。朝轩迈入院内,沿着两边的连廊往正殿走。
李公公赶忙收伞跟上。
朝轩示意他不用通报,“朕正好看看她在做什么。”
刚迈入大殿的门槛,险些被一个拿着伞低头匆匆往外赶的婢女撞上。
才将伞递给下人的李公公见此倒吸了一口凉气,忙喝道:“大胆,做事如此冒失,差点冲撞了陛下!成何体统!”
婢女害怕得脸色煞白,重重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故意冲撞皇上的,还请皇上…”
朝轩有些不耐烦,眉头皱起:“行了。匆匆忙忙所为何事,你们主子呢?”
丫鬟这才想起来,将手中的伞呈到头顶,头依旧低着,“林小姐方才出去看花圃里新栽的花,忘了带伞,奴婢着急去送,这才差点冲撞了陛下…”
朝轩的脸色随着这番话时缓时沉,让一旁察言观色的李公公有些汗流浃背。
朝轩正要说话,身后不远处便传来林子舒的声音,穿过淋淋沥沥的雨声,多了几分江南特有的朦胧灵动。
“涵月,快点跑,雨又大了!”
“小姐,慢些,当心脚下!”
殿门口的朝轩听到动静回头望去,其余人皆是低着头不敢动。
只见林子舒正将双手交叠在额上,一边低头小跑一边微侧身同跑在后面的婢女喊话。
雨丝极密,林子舒像从帘中跑出来一般,一次跨上两个石阶冲到宽大的檐下。身上柔软的布料因镀了层雨而有些笨重,却更显出少女的灵活。
像长久寒冬后的第一朵迎春花,那么生机勃勃,那么鲜活温暖。
鲜活到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有时候朝轩自己也会恍惚一下:或许,这真的是来自异域的神女?
又马上被自己否决。因为她又极脆弱,似乎一捏,就会死。
神女殿的前檐很宽,雨天天暗,加之林子舒没怎么往门内看,是以她直接忽略了朝轩一群人,转头去呼唤还在雨中的涵月。
“涵月,快点快点!”
涵月笑着迈上台阶,正要牵上林子舒伸出的手。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皇帝,视线下移,看到跪在他身侧的涵清。
顺着檐下的积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参见皇上!”
林子舒闻言一愣,回首望去,微眯了眯眼,这才认出了有些模糊的朝轩。
刹时露出了惊喜的笑。
嫩黄色的外衣被打湿不少,裙摆上沾了些泥污和枯草,头侧的青玉簪子落了透明的雨水。
半散的头发有些凌乱,几根发丝扬起,缀着细细的雨滴。
那么不远不近地冲你露齿一笑,仿若盈盈的月光。
这捧柔和的月光向他走进,然后行了个规矩又不失活泼的礼:“女祭司子舒拜见皇上。”
朝轩的面色这才缓过来,拂了拂袖,道:“平身吧。”
林子舒闻言平了身,朝他撒娇:“朝叔叔,你可以让涵清和涵月也起来吗?”
外面的雨忽然下的更大,急促地敲击着青石板路。
“行了,你们都起来吧。”
“谢陛下!”涵清涵月这才起身,低头行至林子舒身后。
她侧头往外望一眼,呼出口气,庆幸地说:“还好跑得快,不然真成落汤鸡了。”
朝轩已经有些习惯林子舒时不时说出些奇怪又陌生的词句。闻言只是看向她,皱眉道:“还不去换身衣物,小心风寒。”
“嗯,也是,”她略一思索,“涵清,你和师太她们先招待陛下。涵月,你陪我去沐浴。”
说完转向面前的男人,询问:“可以吗?”
朝轩刚点头以示同意,林子舒就风风火火地拉着涵月顺着连廊跑了,边跑边回头朝他挥手:“臣女马上就好!”
他望着林子舒的背影,忍不住笑道:“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林子舒先将涵月迁去冲洗,这才让其他婢女端上热水倒入浴桶。她似乎很不习惯被太多人伺候,屏退了所有婢女。
涵月匆匆冲了个澡,换了身干衣就去侍奉林子舒沐浴。
涵清和涵月是殿里最小的两个丫鬟,许是因为年岁不大,林子舒才放心和她们亲近些。
她状似无意地问涵月:“欸,涵月,你进宫多久啦?”
涵月思索了一下,“大约三个月吧,其实奴…我和你差不多时间进宫的,名字还是小姐你取的呢。”
林子舒转身趴在木桶上,一头及腰的长发在水波中沉浮。她笑得很纯真,仿佛她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当然记得,当时我可是一眼就看中你们两个了。”
那天,她当然忘不了。高考结束第二天。注意,是高!考!结!束!第!二!天!
她穿着江林哥哥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件做工精细的汉服——还是江林用存了好久的钱买的!准备美美参加毕业聚餐,结果!过马路的时候不知道从哪窜出一辆货车,直冲她撞来。
然后就到了一个乌漆麻黑的地方,接着抹黑碰了一个扭曲的不明发光体,把自己摸到了庙里,还不是普通的庙。是正在举行祭天仪式的庙。
开局直面九五之尊。
好消息:终于毕业了。
坏消息:被车撞飞了。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消息:穿越了。
一定不算好的消息:被皇帝当成了刺客。
峰回路转的消息:穿的好看,再加上长得无辜。
好在好在她是凭空出现在菩萨掌中的。于是有部分大臣认为其是“佛祖显灵,天赐神女。保佑我朝,万古长存”。
皇帝遣近卫攀上佛像,将人提溜了下来。
听清这几句词,林子舒的眼镜差点跌下来。
……神女,我吗?
面上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有股“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哦”的清澈愚蠢感。
心里默默想:我可什么都没说,到时候发觉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女的时候可不能判我欺君罪。
小命一条,勿砍、勿打、勿煮、勿切、勿炸……
……
好吧,其实真的很茫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除了死亡还有什么……
看着面前乌泱泱一大片争论不休的人,还有重重围住自己的刀剑。她的眼泪控制不住流下。
莫名其妙、情有可原,总之就是眼睛一酸,泪就出来了。起先只有眼泪,众人并未注意,直到慢慢地有抽泣声。
林子舒再也憋不住,她想要抱住膝盖大哭一场。谁料她刚一有动作,周围一圈皇帝近卫的刀剑就先前一分。似是警惕,也是警告。
这一次是彻底绷不住了,没有管四周泛着冷光的兵器,哭得更大声了:“你们到底是谁?放我回去,我要回家,我要爸爸妈妈,我要江林哥哥…我要回去,我才刚考完…呜呜呜呜…”
“这…?”
众人看着佛祖脚下哭的楚楚可怜的女子,嘴里还念叨着听不太懂的东西。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一道极有威严的声音响起:“都给朕安静!”
此声一出,底下窸窸窣窣的杂音都静了下来,跪倒一大片:“陛下息怒!”
除了…
“呜呜呜…我不是什么刺客,放我回家…呜呜呜呜呜…”
“朕说了都给朕安静!”
哭声断了一下,接着是大哭后梗着脖子吸气的声音。
朝轩难得沉默了两秒,给一旁的禁军统领一个眼神,“纪本,你叫人去搜搜她身上有什么东西。”
察觉两个女近侍来搜自己身时,林子舒已经缓得差不多了。那两人说了句“冒犯了”便开始架起她搜查,眼镜首当其冲,连木簪都没放过。
林子舒倒也配合,还在庆幸所有东西都放在包里,让江林哥哥先帮忙带去了饭店,唯一拿在手上的新手机……估计被撞飞的时候脱手了。
好在这身衣服虽然精致,却是偏典雅风格的,身上并没有太多杂七杂八的配饰。
林子舒眼看那些人连她的银手镯都没收,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语调问道:“不检查检查我的项链吗?”
项链上吊着一片光滑的不规则绿色薄片,摸着有些凉凉的,不知道是不是玉。是她去一个庙里时在石头堆里捡到的,觉得很有缘就带了回去。
看着很锋利,其实边缘都是钝滑的。林子舒找了根不粗不细的绳子将它五花大绑一番后挂在了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