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下了一副空荡的壳子。
穿过萧条的屋舍,她继续迈上延伸的玉阶,走了两步,一道不大的阴影落在她身上。
抬头望向顶上的玉阶,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父亲的神使叫卜熊,萧疏对她有些印象,是个身高四尺的小女孩,与她的名字天差地别。
萧疏看不清她的脸,眨眨眼:“卜熊?”
“萧疏!”听见自己的名字,卜熊直接从台阶上扑了下来。
萧疏只来得及看清来人头顶上两个像极了丸子头的毛绒兽耳和一身精致的道袍,就被扑得往后倒去。
她抱住怀中的人,后退两个台阶,站上平地稳住身形。
卜熊眼周浅黑的部分泛上了红,幼小的女孩紧紧挂在同样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你长大了好多…呜呜呜,终于有人回来了,碧落云…好安静,卜熊,好孤单。我不要,一个人…呜呜呜。”
少女雪白的手轻抚上埋在她颈侧哭泣的女孩的头。
那双毛茸茸的黑耳朵微微向前耷拉,随着主人抽泣的动作一抖一抖,有些可爱。
萧疏衔着一丝温柔的浅笑,手指没忍住捏了捏软软的耳朵,另一只手将人抱得更稳。
“嗯,回来了。”
两具尚有温度的躯体在互相汲取仅存亲人的暖意。
她终于敢露出迷茫怅然的眼神,目光穿过台阶,看向外面缀着几缕白云的湛蓝天际,声音很轻,像叹息像自语。
“只剩我们两个了。”
大哭一场后,卜熊觉出了几分尴尬,她支起头,用宽大的道袍衣袖去擦萧疏的锁骨,“对不起,眼泪和鼻涕蹭上去了,我给你擦干净。”
耳朵上用长长的细绳挂着兑卦和巽卦样式的装饰,随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擦着擦着,她又抬起头来,看萧疏的头顶,“你现在好高啊,明明我们之前还是一样的…”
萧疏弯腰将她放了下来,“因为阵法只是锁住我的灵魂,不会抑制我□□的生长。”
“那为什么我不长?”卜熊被放下来后,张开手臂自转了两圈。
道袍的腹部、手腕、脚腕处皆用银丝绣有卦象,衣物后摆还绘着坤卦。
这样转圈时,衣物随风扬起,像一个大型的八卦图。
堪堪长过脸的短发,整个人非黑即白,倒显出几分超出外貌的简洁干练。
“你可以用幻容术。”萧疏建议道。
“幻容术的又不是真的…”卜熊举起的手重新垂下,“而且万一撑坏了我的衣服怎么办,这可是…檐语亲自给我缝的…”
她的眼神再次黯淡下来,“当年的事你还不清楚吧?关于你母亲和父亲的死,还有灵鹤族灭族,以及萧烟……你既然醒来了,那萧烟应该已经不在了。”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有三种:与、非、或。
“与”乃同生共死;
“非”可意会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二者只能存其一;
随意找两个陌生人,他们之间生死互不牵涉,这便是“或”,亦最为常见、正常的关系。
当年西列域的教皇为了得到原心,偷偷命人在萧烟身上种下“非生咒”,以双生血脉为引线,能同时作用在萧疏身上。
一时辰内,魂魄力量较为薄弱的一方会灵力枯竭而死。灵力随着血脉流向另一人。
萧疏当机立断,让檐语封住自己的生机保住妹妹。此为“假死”。
假死乃权宜之计,并不能维持太久。□□长期得不到外界的滋补会枯竭,灵魂失去了□□的供养会消散。到那时,假死将成为真正的死亡。
而一旦解除假死,非生咒起效,灵魂力量较弱的萧烟会立刻灵力枯竭死去。
檐语只好抱着萧疏去遥远的金埃域求维持肉身不腐、灵魂安眠的秘法。
那边的神明帮助萧疏换上缀满供灵珠的衣裙,手腕绑上连接因果的绳链——由一家四口的发丝编制而成。
祂将她的肉身藏入棺内,用链条将灵魂捆住,再设立灵器、绘制阵法,几乎以镇压的形式将其生机锁住。
这样才堪堪留住了她的性命。
为防搅乱自行运作的阵法,神将巨大的三角建筑封死,“等到非生咒的另一端死去,因果绳断开,她就会醒来,可以打开机关从内部出来。”
看着自己尚且年幼的女儿陷入沉睡,檐语来不及悲伤。祂还要回到东洛域,去搜寻下咒之人。
不料等祂赶到时只见到了一片狼藉破败的碧落云,檐语这才明白过来——非生咒的真正目的是引自己离开。
祂为了维持萧疏的生机离开东洛,卜熊因为追捕施咒者离开碧落云,西列域的人趁机冲破结界,抓走原心天使。
灵鹤一族本就以医术为主,为了护住洛塔波和母子二人,竟惨遭灭族。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活口了…檐语比我晚半日回来,他说要去西列域复仇,让我看好碧落云。”
“至于萧烟,你被封住生机后她整日整日地哭,说不要你替她死,她要自己去死,反应十分激烈,一直吵着要见你。非生咒无法收回,我们深知你们姐妹两这辈子…已无相见的可能。”
“为了不让她继续深陷自责走不出来,苏依亚决定模糊她的记忆。只是新的记忆还未稳定,西列域的那帮人就打了上来…”
眼见碧落云已经不安全,苏依亚只好让余下的灵鹤族人带着洛塔波和记忆尚未成型的萧烟离开,“我留在这,他们要拿的是我的心脏,你们快逃!”
洛塔波踢打哭闹都没用,被强行扛走了。
让苏依亚没想到的是西列域的人会赶尽杀绝到这样的地步:幸存逃走的灵鹤族被全部杀死,洛塔波被抓了回来,萧烟也不知所踪。
“我不知道萧烟的下落,只能从你没醒来确定她还活着。”
“我想去找她,可是檐语被锁的消息传来,碧落云一直有人来挑衅,他们要拿这里的天材地宝。虽然有繁启帮忙,但碧落云不能没有人看管。”
“万一有一天檐语带着苏依亚和洛塔波回来了,万一还有幸存的灵鹤族,万一萧烟终于记起回家的路回来了,而我不在怎么办?万一你醒来了,回碧落云却一个人也见不到该怎么办?”
“碧落云不能无人镇守,只有我来守了,守到你们回来。”
“可是除了你,谁都没有再回来。”
整个碧落云只有卜熊低低的抽泣。
萧疏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侵晓呢?奶奶祂…”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是后来听来挑衅的人说的,”卜熊道,“侵晓似乎是受了很重的伤,回来后不止将宫殿搬到了幽都鬼域,还开始闭关不出。”
这次萧疏沉默了很久。
“卜熊,你想不想让碧落云恢复以前的繁华,想不想让那些人再也不敢随意踏入这里半步?”
卜熊似有所感,用泪痕未干的熊猫眼看着她,笑着说:“萧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一直和你站在一边。”
………
“你比我想的还要难以下决心,”蕃长轻抚洛塔波心口的空洞,金色长发顺着肩膀滑下。
“不过你依旧是我最乖的孩子。”
洛塔波的尸体经过处理,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泛着被凝固的白霜。
他被换了身新的衣裳,神情安详地躺在冰棺内,像睡着了一样。
祂收回手,“丁卡特里,把棺盖上,搬上飞舟。记得要在房间多点些烛火,他怕黑。”
“是!”
丁卡特里闻言将手上的棺材板轻轻放在棺上,“咔哒”一声盖好。
扛着棺材离开。
待人出去后,蕃长转向屋里一直安静不说话的人,“还要多谢白宗主和吟清宗鼎力相助。”
“这是我该回报的。要是没有你给的预言,萧疏杀上宗门那天,吟清宗会有更多的无辜弟子死去。”
祂不置可否,“你不去找萧疏报仇?”
“本就是我们有错在先,况且,”白染立在阴影里,“她也是帮我处理了我一直苦恼的败类,毕竟是我父亲的弟弟,我也不好亲自动手。”
“你给所有长老都传了信件,让他们不要离殿,唯独没有给他,就不怕你父亲知道?”
白染张唇,冷冷吐出八个字:“涉足魅灰,是他该死。”
蕃长点头,金眸纯粹:“我相信你父亲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白染却没有接话。
是非不分吗?要是曾经,在他敬畏崇拜父亲时,他是断不会这么揣测父亲的。只是如今……他已经开始怀疑:
吟清宗的前任大长老、他的父亲,真的能辨是非吗?
……
长延的战乱平息了。
檐语那个只存在于传言中的女儿回到了碧落云。带着檐语的神使将挑事的各方势力全打服了,遇到冥顽不灵的直接使用羽刹清场,一个活口不留。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战乱平息。
“父亲顾及到神意的消耗,不会痛下杀手。诸位要明白,我可没这顾虑。”
这一套下来,被屠的、没被屠的全都老实了。安安分分夹着尾巴做人。
就在此时,碧落云上方传来新消息:
碧落云改族为宗,成立宗门,广纳各路高手和药师。
宗主名“萧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