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塔波捏碎了这个物件。原本只几缕封在石中的黑白灵力仿佛破开了什么封印,铺天盖地的席卷开来。
伴随着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永恒之界解开了——属于第三位神的气息打破了平衡。
而受创且失去‘感知’的蕃长再难布一次永恒之界。
望着祂略显惊愕的眼睛,洛塔波又笑起来,眼角闪出点点星光。
他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
“洛塔波,我要去为你姐姐报仇,你带着这个,”被愤怒填满的清俊男子将这枚封着自己灵力的晶体放在男孩手中,“回东洛域找我的‘母亲’,祂叫侵晓,也是位很厉害的神,把这个给祂看,祂会帮你的。”
可男孩未能逃回东洛域,他在躲避抓捕时被另一伙不知道他身份的人贩子抓住了。他不愿放弃刚获得的希望,一次次出逃。
结果却一次次失败,总因为不听话逃跑而挨打。
又是一次失败的逃跑,被锁住灵力又没生出翅膀的男孩从三楼跳下,右手手臂被楼下尖锐的木箱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很长很深的一条,那只手立刻没了知觉,他几乎要摔晕过去。
因为弄出的动静太大,他又被发现了。那枚他一直藏着的晶体被发现,人贩子要夺走它。
男孩将晶体紧紧抓在掌心,护在胸前,自己蜷缩成一团,一直到被打晕也没有松手。
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了。
再醒来时,潮湿昏暗的狭小房间只剩下他一人。
男孩再次被关了起来,不给吃的,也没有喝的。不过还好,檐语给的晶体还在。
他牢牢握着它,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可男孩还是不安心,他怕那些人拿走这个晶体,这样子他就没有活下去的那丝可能了。
他将晶体藏进了开始发烂的流着脓的伤口中。
一直推到骨头,男孩才终于放下心来。
伤口很痛,但晶体随着动作在肌肉中移动所带来的异物感令他无比安心。
男孩觉得自己又能活下去了。
他顶着满头冷汗低低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像是不小心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泥的月亮。
男孩在不吃不喝又没有丝毫治疗的情况下被关了五天,他活了下来,这真是个奇迹!
可能是晶体中柔和的神力帮助了他。
可是这个幼小的孩童并没有因为这个奇迹而过得更好,他得到的只有变本加厉的鞭打和伤害。
连刚长出来的翅膀都被生生割断。
太痛了……
痛到连活着也仅仅只是一种变相的折磨。
痛到身体中依附着骨肉的希望也成了解脱路上的累赘。
他曾想剖开这份如附骨之疽的希望,可是撕开伤口太痛了,他已经不想再痛了。
于是他就这么活着,这么半死不活着。
直到那天,神明降临在他面前,捡起了被遗落在地狱的天使,将肮脏的他抱入臂弯中。
从此他不必再忍受黑暗和伤害,他是一个很快乐、很自由的孩子。在云中奔跑,在风中呼喊。
天使害怕黑暗,于是云宫没有黑夜。
世上再没有哪里会比夏的身边更温暖明亮,那是他渴望抓住的一缕光。哪怕就一缕…足够照亮他的世界。
天使贪恋温暖,神明给予炽热。
就当…
这是交易。
…没有比这更合算的交易了。
……
血淋淋的心脏被硬生生从心口挖出,他笑着捧着自己的心脏,双眼亮亮地看着已经从反噬中缓过来的蕃长。
血红的心脏变成了一个白色的石娃娃,神态安详,双眼紧闭,像婴儿一般蜷缩着。
捧着它的那只手同样雪白,二者本为一体。
那只手似乎有些握不住它了,在细细地颤抖。
蕃长只静静望着洛塔波的眼,没看原心一眼,也没去接。
“陛下…请原谅我最后一次的无礼。其实我也是原心天使,我的血脉更为纯粹,我的原心给您,求您放过萧疏,好不好?”他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这些话像演习了无数遍那样顺畅。
蕃长依旧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没等到回答,天使的身体却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心脏带来的损伤,他连跪下的姿势也维持不住了,直直向后倒下。
扬起灰尘与枯叶。
血不断自心口和手臂的伤口处流出,瞬间便在身下积起厚厚一滩,染红天使一身洁净的白衣。
失去支撑的心脏依旧悬浮在空中,发出淡淡的金光。
蕃长还是不说话。
洛塔波只能在因失血而模糊的视线中再望一眼那抹光,徒劳地想要缓解那预示着死亡来临的冰冷。
他要死了。
可他舍不得闭眼,他想多看看殿下。
所以他没有闭上,就这样安静留恋地看着沙诃罗的脸,直到魂魄彻底抽空,呼吸完全停止——也没有闭上。
失了魂,这双眼变得空洞,不再有那种温柔的神情。
算死不瞑目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洛塔波看见因生命流逝而如云雾般逸散的光环——这是天使死去的特征。
光环散成白烟飘向空中,成为洁白流云中的一隅。
最后的最后,他听见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对了,光环散去,陛下曾融进自己光环中的云弓失去寄体,应该是掉出来了。
云弓是天使见过最好看的灵器,它的颜色是云宫上空天与云的缩影。在不同的时间,云会被变化的日光染成不同的颜色,云弓的颜色也会随之变化。
黄昏了,现在的云弓应该是橙粉色的,这种颜色最好看了……
金光乍亮,光亮中心是一个心脏大小的、白嫩可爱的石娃娃。
原心娃娃彻底成型,吸收了主人的魂魄后它变得没有五官,其余特征亦十分模糊。
这就是一个全新的、未经雕琢的灵魂原胚体。
只要通过特殊的阵法,可以将它塑成除原心主人外任何已亡故的魂魄,由此获得新生。
如今灵魂原胚体正向着蕃长靠近。像是受到指引的孩子,正向着自己最信赖的人跑去。
祂张手接住扑向自己的石娃娃,另一只手召回“云弓”。
洛塔波想错了,云弓现在不是橙粉色,也不是白色。而是黑的。
一种亮到极致而陷入空茫虚无的黑。
是在精神和视觉上都虚无的黑。
像直视烈阳后眼中挥之不去的黑,如同被强光灼瞎后的虚无。
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和侵晓的时间一样,都是祂们神意的体现。
从永恒之界出来的侵晓用灵力托起萧疏,要将她带走,在看见那把弓时眼神多停留了片刻。
……
在原心娃娃出来的那瞬间,顾涉感到原本安静坐着的却辰突然动作紧绷、身体前倾,一副要冲出去的姿势。
他手中紧抓身下树干,眼中是少有的神色——惊讶…
还有……
顾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是…欲望和希冀。
顾涉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却辰想要——或者说需要那颗心脏。
他四下看了一下人员的分布,在心中估量顺利夺下心脏并带走的可能性。
太低了。
不算侵晓,在场光是和他不相上下的就有两人,更别提白染还带了很多吟清宗的弟子,能参与进这件事,这些人肯定也并非等闲之辈。就算他们突然发难,从夏手上夺下原心,也难逃重围…
迅速想通这些,顾涉立刻按住却辰的手,“先等等,别冲动。”
好在却辰马上恢复过来,他似有所感,也用另一只手拍拍顾涉按住他的手,“我不要。”
“什么?”顾涉正在脑中想其他办法,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不要那颗原心。”却辰笑得温和,对着他的眼睛将话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他认真道,“以不慌阁的能力,我们能拿到的。”
却辰似乎被他逗笑,“原心只有被认定的人才能使用,我以为你知道的。”
“先拿过来,总会有办法的。”顾涉转头,目光落在重伤的萧疏身上,“实在不行,那里还有一颗未认主的原心。”
良久的沉默。
最后却辰还是闭眼摇头,轻呼出一口气:“算了,不用了。”
他继续道:“我的父母亲和许多族人都死在了那场背叛中。顾阁主觉得我该复活谁呢,将谁拉回来陪我面对这场悲剧呢?让谁来承受这孤独的漫长生命呢?”
说着说着,却辰竟笑了起来,有些惆怅和无奈,“如果可以,连我自己都不愿面对如今的局面…”他又精神一振,“况且复生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代价,我不一定付得起。复生后万一又有诸多限制……算了,不要了,不过一条命,去了就去了。”
他的笑容很温和。像斑驳的书页,已经承载着过量的笔墨,却要以全新的样子去记录更多的故事。
疲惫、安抚、无奈……
顾涉抓紧了他手,想说些安慰到话,想许些承诺,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好抓得更紧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