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晓已经带着萧疏离开,时间逐渐扭曲,辨不清速度。
祂提醒道:“闭眼,不要在时空乱流里睁眼,你的灵魂承受不住。”
萧疏立刻闭上眼,淡淡道了谢,“多谢奶奶。”
侵晓沉默了,似乎在消化这个称呼,半晌才道:“不用谢我,祂原本也没打算杀你。”
萧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祂”是指夏神。
“那祂刚才是在做什么?”
“沙诃罗在设一个局,让洛塔波自愿把心给祂,”似是觉得这话太没头没尾,侵晓又难得地补充解释,“天使光环散去后掉出来的那把弓是沙诃罗的灵器‘炽芒’。有了炽芒,只要沙诃罗不允许,就没人能伤害那个天使,包括天使自己。”
能将这样的灵器留给另一个人,分明是想护那人万全。可刚才洛塔波一系列的‘自残’行为都没有受到阻拦。
那就说明,蕃长对那样的行为并不意外,是默许和希冀的,甚至是祂一步步逼迫推进的。
炽芒也只是确保他在挖出原心前不会出现其他意外。
夏神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洛塔波的心。
“原心要自愿的才有用,”祂继续道,“檐语…你父亲的那根晶体瞒不过沙诃罗。”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取他心脏而设下的局。
“那您为什么…?”
侵晓知道她要问什么,“我也是看到那个天使之后才明白过来——沙诃罗不会放着更纯粹的原心不用。”
“至于后面为什么配合沙诃罗演戏,只要祂要的不是你的命…到底认识那么久了,推波助澜一下也无妨。”
“……”
…………
“丁卡特里,把洛塔波的尸体带回去。”
“是!”
丁卡特里听令上前,弯腰想抱起洛塔波。
“等等。”
丁卡特里收回手,“陛下有何吩咐?”
“我带他回去,你们留下来收拾这里。”
“是。”
沙诃罗很熟练地抱起血泊中的天使。这一次,没了生机的人不会因为不安和眷恋而往他怀里缩。
血肉模糊的右手失力滑下。
祂就这么抱着血淋淋的尸体走向一直在一边旁观的白染。
白染对现在这样的发展并不意外,只是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要先给尸体止下血吗?”
“不用,流干了好储存,还要劳烦贵宗借个冰棺。”
白染没再多说什么。
沙诃罗就这样一路抱着一具滴血的尸体回到吟清宗。
现场的痕迹被清理干净,没人能看出这里曾有两个神对峙,也没人知道这里死了个原心天使。
却辰和顾涉从树上跳下。
“你说他们发现我们两个了吗?”却辰拍拍身上沾上的枝叶。
“我融了沙诃罗的结界,他定是有所察觉的。之所以未在意,许是…”
“许是觉得我们影响不了大局,”却辰玩笑似地用手肘推推顾涉,“顾宗主,你被小瞧了啊。”
顾涉看他一眼,也笑:“你也被小瞧了。”
“我本来也不强。”
“不,你很厉害。”
听得出来这话不是奉承,而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咳,我比较好奇侵晓为什么会来救那个叫萧疏的女子。”他颇为不自在地偏开眼。
顾涉很给面子地解答,“萧疏是檐语的孩子,而檐语是由侵晓带着长大的,算是侵晓的孩子,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神不是自虚空中诞生的吗,也需要别人带着成长?”
他闻言笑了起来,觉得有趣:“神一开始拥有形体与意识时也是懵懵懂懂的,和人一样。檐语的神意与生灵有关,算是诞生得比较晚的神。”
“那时虚空已经快消散,他必须马上寻找寄体,成形后他对一切事物都一无所知,是侵晓带着他走进这个世界。”
却辰的眼神颇含深意,“没想到你还知道那么久远的事。”
顾涉抬头看天,点点繁星坠在无尽的天幕中。
“是从一个活了很久的人那里知道的…虽然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莫名觉得此刻顾涉的心情有些低落,迟疑了一下,安慰道:“多知道些东西也不错,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四处闯荡,见很多人,听更多故事。”
“那现在呢?”顾涉问。
“现在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再没有游山玩水的闲情雅致了。”
曾经的习以为常,如今的闲情雅致。
世态炎凉、人死轮回早已成为新的习以为常。
“行了,看完一出别人的大戏,该去参演我们自己的‘戏’了。”他长叹口气,负手离开。
顾涉三两步追上他,与之并肩,“倒也不用这么悲观,至少我们的戏不会如此匆匆收尾。”
他们回到客栈时正碰上众人历练回来,好像还带回来了一个新弟子。
人是祁静隅带回来的,是个看着就很健硕的少女,发肤皆是深棕色。应该还没来得及沐浴,衣物沾着泥,有些灰扑扑的。
正站在院子里认人。
却辰走上前,“这是?”
少女转过身来,一双异常明亮的绿眸,性格也很大方,“这位想必就是却辰门主了,门主好!我叫树术术,是新来的弟子。”
祁静隅给他说明,“今天在附近的田地里遇见的,在农事见解上很独到,就带回来了。”
“树术术小友,欢迎欢迎,来了还家门就是还家门的一分子了,把这当自己家。”
“好!”树术术笑时露出一口白牙,往却辰身后的人看,“这位是…木老长老?”
顾涉笑起来,“我是却门主的…嗯,朋友,你叫我顾涉就好。”
急吼吼地认了一群人后,祁静隅将人带回客栈安顿。
待其他闹哄哄的人走后,二人在院子坐了下来,顾涉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们一向是这样招收弟子的吗?”
“是啊,和眼缘、有能力或者无家可归的,都会招,毕竟是个小宗门,筛选不用像你们大宗门那样严。”
顾涉感慨:“这样倒也不错。”
“对了,”却辰想起什么,“你来不是有事要办吗,就这样和我们耗在这没问题吗?”
“啊…这个…”顾涉凝固了一下,开始低头踢脚边的一块石子。
在他愈加迷惑的目光中,顾涉终于放过了石头,有些自暴自弃地道:“好吧,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太久没见面了,想和你多呆一段时间才说有事的。”
那张轮廓深刻的脸泛起薄红,说出的话与他的形象极其不符。
却辰先是怔愣片刻,然后忍俊不禁道:“你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哈哈哈哈哈…太可爱了。”
说着就去摸他的头。
顾涉没躲,抬头对上却辰因笑意而微眯起的眼,表情认真:“我不是小孩子,小孩子什么都做不了。但我现在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帮上你的忙。”
“我长大了。”他强调道。
却辰摸他头的动作一顿,改为拍他的肩,回盯他的眼睛:“嗯,你现在很厉害,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是个很靠谱的大人了。”
被夸的顾大人很开心,嘴角缓缓提起,压都压不住。
像只摇尾巴的大狗。
说到狗,却辰想起另一件事,“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什么妖了吗?”
顾涉摇摇头,“我不是妖,我是仙。”
这点却辰确实没想到:“那你那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永秋林?!不是刚化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来了,问完就后悔了。
果真,只见顾涉一脸沮丧:“可能是我的父母不想要我,所以就把我丢在里面了吧…那是我第一次被抛弃…”
第一次…那就是还有第二次甚至更多次。
哪有人绕一个大圈,特意穿过万尸林将孩子丢弃到永秋林的……却辰在心里腹诽,但他终归有些心虚。
思虑再三,终于决定不再摸混过关。
他转向顾涉,郑重道歉:“对不起。我那时……”
“却辰哥哥不用道歉,你没错,是那时候的我太没用,不怪你…”
却辰:……
熟悉的称呼外加那句委屈的“我没用”,他彻底没辙了,“…不是你没用,是我的错。”
“那你以后不准再丢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