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二人便向掌柜打探了具体的位置。
掌柜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公子也想一睹魂参真容?你们可问对人了!出客栈一路向西,约三十公里后可可见到一处名叫斜归村的小村落,异象便是在那一带出现的。”
……
一道剑芒自天边划过,却辰站立御剑,侧头看见快要贴在自己背上的顾涉。
察觉到他的目光,顾涉无辜眨巴眼:“跑太急忘记带佩刀了,怪我。”
“……”却辰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也罢,这把剑的级别不高,无法变换大小,站两个人的确有些勉强了。
“无妨,要是站着不舒服,可以往我这边挤一点。”
他只是客套一下,不料顾涉毫不客气,立刻碎步往前移。
脊背感受到散发着热气的躯体的靠近,却辰一时有些不习惯,不自觉动了动身体。这一动,肩部的位置就碰上了身后人的前胸,触感硬邦邦的,蓄满力量。
却辰一下子僵住了。
“嗯?却门主,怎么了?”
身后人半是疑惑的低沉声音响起,不知是不是因为隔着呼啸的风声,显得格外闷。
健硕的身体又向前靠了一些,比先前更近,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衣衫传了过来,一同传来的还有稳定有力的心跳。
这个瞬间,却辰真的有几分感慨。
长大了。
晨光照耀下,青色平原和雪白的羊群不断从下方掠过。
此处距离游牧辽地“青统”不远,遍布平原与草地,从而有许多以放牧为生的村落和镇子。
约莫半刻钟后,一方依河而建的镇子便渐渐明晰。
恰逢不少牧羊人正驱赶着羊群朝远处的大片草地赶。
却辰在附近降下,在他收剑时,顾涉拦下一个少年牧羊人:“小道友,方便问下此处可是斜归镇?”
少年人似是对此类询问早已习以为常,打量他们二人一眼,随后用折起的羊鞭朝镇门远处的巨石一指:“在那写着喏,你们如果要打听魂参的事,就进去问坐在门口的老伯,白头发黑胡子的那个,他知道的多。”
二人听完少年的话,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眼神,朝牧羊少年道谢。
待人走后,却辰这才开口。
“方才那少年的话术熟练,脸上没有不耐的神色,不太像是为了应付我们才将问题抛给口中的老者。”
“…更像是,被什么人特意叮嘱过。”
总之,有股若有似无的古怪感。
却辰正想换个牧民再问问看,顾涉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见他看向自己,顾涉伸手指了个方向。
顺着看过去,远处几个配着灵器的人正同一个牧羊的大叔说着什么。
这几个人他们先前遇到过,似是住同一家客栈的人,比他们先离开,但灵力不高,御术也不精。
被载着人的却辰无情超越了。
顾涉冲却辰狡黠一笑:“不如去确认一下?”
另一边,那行人见有人朝自己走来,立刻戒备起来。
队伍中有人低呼一声:“是他们!刚才御剑超过我们的两个人。”
“你确定?那他们朝我们走过来是想做什么?”
“确定!我们一族的眼力向来很好。当时后面那个黑衣服的男的还得意的回头看我们了,就是在炫耀!”
闻言众人的戒备心一下提了起来,“难不成是怕我们和他们抢魂参,特意来打压我们的?!”
眼尖的那个仔细回忆一番,犹疑道:“我觉得…不太想,那人的眼神比起挑衅,更像是…得瑟?”
众人:…?有靠山了不起?
此时,黑衣服的顾涉正正经经地带着自己的“靠山”朝人群走近,好似对他们的提防毫无所觉。
只见身为“靠山”的却辰友好地朝他们笑了笑,那张脸介于俊俏和漂亮之间,笑起来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和善感,让人不忍升起提防的心思。
声音清冽,他说:“打扰各位道友了,可以冒昧问一下你们从刚才的牧羊人口中问出了什么吗?作为交换,我们也告诉你们我们问到的东西。”
几人和同伴面面相觑,一时打不定打主意。
却辰唇角上提,笑意愈深。几人从这个笑容里读出了新的意思——“诸位可以不同意,但我也有几分武艺”。
有眼色的赶忙开口:“那个牧民让我们去找镇口白发黑胡子的老者。”
至于为了什么事,大家心知肚明。
却辰直言:“之前一个牧童同样告诉我们‘如果你们是来打听魂参的,就去问镇口白头发黑胡子的老伯’。”
见他直接点明此行,眼尖的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没话找话:“啊,看来那个老者真的挺神的啊。”
却辰笑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和顾涉一起向镇门走去。
剩下眼尖的那一行人面面相觑,耸耸肩也跟了上去。
所谓镇门…其实和三根棍子没多大区别,没有牌匾,只有一旁立着块大石头,歪斜地刻着“斜归镇”三个字。
两人瞥了一眼,朝里走去,果真见到了牧民口中白发黑胡的老人。
一身普通的麻衣,正坐在一把小木椅上,身旁零星蹲、站着几个人,皆专注地听他咿咿呀呀地讲话。
却辰与顾涉相视一眼,上前加入听众的行列。
后面跟上的几人见状也围了上去,人一下多了起来。
老者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声音愈发铿锵有力,语调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带着独特的调:“且说那日,残阳欲坠之时,牛羊正归巷。忽地阴云蔽日,狂风大作,漆黑玄雷划破天际,蔓延至整片天地!…怪哉怪哉,此雷如天塌般骇人,却无声,亦无雨,只存形色……”
对于这番夸张的说辞,却辰不做评价。自己在这附近呆了数天,从未见过巨雷的影子。
就连尖眼一群人都越听越觉得这老者挺神…神特么的就是神棍!还是个会说书的神棍!
但是…别说,这书说得还挺好……
就连顾涉也这么觉得,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玄雷之下,神器现世,世人争抢……
不对!
他突然清醒过来:自己和却辰是来找所谓“新魂参”其中猫腻的!
从刚才开始就笼罩在脑内的浓雾散开,思绪一下变的格外清明,就连老者那咿咿呀呀的声音也不再具有吸引力。
他立刻侧头去看却辰,却望进了一双失神的眼,那双眼正对着人群中心的老者,似乎对这个故事十分有兴趣,连顾侧身涉挡住他的视线也没什么反应。
顾涉就定定盯着他,很快从这双令人惊艳的眼睛中察觉出一丝违和——混沌,像是两股力量在灵魂中拉扯。
确认却辰暂时没有危险后,顾涉这才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老者依旧摇头晃脑讲故事,指尖规律敲打椅侧。众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中尽是纯粹的失神。
与发呆时思绪飘散的失神不同,这是被人为引诱的,这些人正走向被施阵人所模糊编造的记忆中。
但都没有却辰眼中那种相悖的混沌。
大约是却辰身上有真正魂参的伴生木,能极大程度地滋养保护灵魂,那混沌应该就是伴生木和蒙魂术在缠斗。
蒙魂术,此术失传已久。施阵者将灵力藏于声音中,力量丝丝缕缕、循序渐进地渗进阵中人的魂魄,一步步引导中术者更改脑中的记忆。
如若不能及时切断术法的催眠,等阵成型,原本的记忆将彻底迷失,转而被新的代替。
顾涉切下一截发丝,注满灵力后如针般甩出,正正扎进却辰的百会穴,随后发丝便因承受不住庞大的灵力而被碾得粉碎。
他看见却辰猛地一下清醒过来,眼神中有几分讶然和疑惑,没有声张,只向他投来询问的眼神。
顾涉迎上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却辰了然,将头侧了回去。
二人用灵力封了听觉,状若无事地站在原地看老者讲完故事。
“原是那年老修士白日受了雷吓,夜间方做此梦,惊吓之余将梦中情形尽数传于外人。可叹!可叹!真相便是如此,未有玄雷破天、魂参降世之事,诸位该回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动了起来,感慨道:“原来是个老道士的梦,白跑一趟了!”
“是啊,我就说新魂参没这么快现世吧,白跑一趟!回了回了!”
“是啊,我妻儿还等着我回去呢,多谢老人家提醒!”
“是啊,多谢多谢…”
一行人相继告别,陆续往回走。尖眼一伙人也是,他看着继续往镇子深处去的却辰二人,叹了口气:“都说了是梦,年轻人怎么不信邪呢?”
老者见人群散开,便开始闭目养神。
却辰和顾涉决定先到镇子里转转,没有收获的话再从老者下手。对方实力不详,不好贸然刺探。
斜归镇附近有条不大的溪,生长着大量水草。
斜归镇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羊圈,建在附近的缓坡上,远远能听见几声“咩咩”声。
两人漫步在屋舍中,散开灵力探查周遭是否有古怪的地方。
……
镇门口的老者面前又坐了一圈人,正听他讲故事。
其中一人戴着挡脸的帷帽,薄纱垂至腰际,可窥见劲瘦的腰线和其上别着的精致短匕。
短匕镶满各色宝石——显然装饰大过使用。
他板正地站在墙边,双手自然垂下。不算太高,但瘦,颇有几分玉树临风。
等其他听众如先前那些人一样一哄而散后,这人依旧站在原地,似是思索着什么。
等人彻底走远后,他才迈步朝老者走去。
一旦动起来,原先身上的那股儒雅的书卷气便大半转为沉稳。
靠近老者后,他没有选择坐在周围的木椅上,而是直接半跪在老者面前,与他平视,“老人家,我听你刚才一直在讲故事,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魂参在哪吗?”
语气似乎是在打商量,声音温文尔雅,却无端透出几分呆板。
老者抬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番,随后继续闭目:“这老朽就不知道了。”
男子沉默了一下,随即道谢道:“好的,多谢。”
说完就回到了之前的角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一直站到傍晚,看着一批批来访者来了又走。他的影子在夕阳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