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涉无奈耸耸肩:“对不起,总是会不自觉那样。”
他又转向却辰:“却辰哥,没有吓到你吧?有时候控制不住就会这样,和我的使用的侵蚀灵力有关。你知道的,这种灵力…”
“不,我没有被吓到,一点都不吓人。”
“咦——行了行了,我不是人,成了吗?我是鬼。”白发大伯摸摸自己的胡须,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
三伯已经在外人面前调整好了情绪,拉开顾涉,和蔼地看向却辰:“这位小友,我们阁主少年心性,一时考虑不周提出的条件有失妥当,还请不要当真。我们会重新拟定这些事宜,不过放心,同样不会亏待你的。”
话里四分客气,六分威胁,唯独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涉替他回答:“恐怕不行,我们已经立了誓。”
却辰适时地亮出血契,鲜红的星云在黑色虚空里翻滚,散出诡异的光。此时仿佛被什么惊扰了一般,涌动得尤为剧烈。
两位长老眼白一翻,似是要晕。
一直安静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第三位长老理理自己的僧袍,终于开口说话:“好了,尔伯,禾叔,别再在小辈面前丢人了。不慌阁一向说到做到,一半权势而已,这不是还留了一半么?”
一半而已…也是很具佛性了。
还未等众人感慨完,他淡淡看了顾涉一眼,又继续施施然道:“就当顾涉找了个阁主夫人,给出去一半当聘礼。”
震惊与凝滞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蔓延。
顾涉神色一慌,下意识去偷看却辰的反应。
见对方只是觉得颇有意思地挑眉,顿时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又觉得有些失落。
祁静隅也不自觉朝语出惊人的僧人看去。
顾涉和却辰正好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
在众人的目光中,二长老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淡定,抬眼平静地望进顾涉怔愣的眼神中。
目光如炬。
那一瞬间,顾涉只觉得这道目光是将自己从里到外看透了。
但也只那一瞬间,因为这位二长老下一刻就垂下了视线,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
“老二,你是不是被气昏头了,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二长老望向他的众人,难得露出一丝和善的微笑:“老朽刚才开个玩笑,各位不必在意。”
别人还好,大长老和三长老却更加惊恐:“老二,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神志不清到都笑了!”
二长老闻言立刻收了笑,恢复成平时沉默稳重的样子。
经过这么一打岔,之前僵持的气氛倒是缓和不少。
老大气鼓鼓坐在一旁不愿再说话,老三深吸一口气,走到认错态度看似“诚恳”的顾涉面前,抬头看他。
顾涉依旧是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柔软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一脸无辜。
老三那口刚吸进去的气又叹了出来:“又不是三岁孩童了,我们也相信你有自己的考量,只是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自己过于冲动。”
他乖乖点头:“好的,三伯。”
然后就被老大从后面拍了下脑袋:“别装了,我们还不知道你?”
顾涉吐吐舌头,还冲却辰眨眨眼。
……
吟清宗临溪阁,白染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眸望向面前的贺卢。
语气平缓:“你刚刚说什么?”
贺卢双手抱拳,半跪在屋子中央,脊背挺直:“徒弟请求代表吟清宗弟子加入猎灰堂,缉拿灰贩!”
白染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问了他两个问题:“可知其中危险?又因何做此决定?”
贺卢回望他,眼神坚毅:“弟子知晓,但不怕。上次同师兄师姐下山历练时,我见到了从前从未想过的场景。”
“魅灰肆虐处,百姓形销骨立,街道满目疮痍,有男人癫痫般四处乱窜,无人照看的孩子活活饿死在正在吸食魅灰的母亲身旁。已经死去的人,亲人非但不好好安葬,反而将魅灰塞进亡者口中,认为其能死而复生。”
“为了购入越加昂贵的魅灰,百姓散尽家财、妻离子散,乃至沦落到去烧杀抢掠。我们本是去除恶的,可我见到了比恶更恐怖的东西,是人永无止尽的贪念和欲念——徒儿想除恶前先平人心。”
白染沉默片刻,最后点头,“既已知其中凶险,我也不好再阻拦。你年纪尚小,猎灰堂应当不会交由你过于危险的事务。”他微顿,加重语气,“不过此事不可以告知任何人,包括你那个‘哥哥’,这是猎灰堂的规矩。”
贺卢一愣,心下疑惑为何不能告知他人,但嘴上依旧应下。
待人走后,白染继续垂眸写信。这封信在重写数次后终于到达了结尾。犹豫再三,他在结尾多加了一行字。
“临溪,我在武炼会新收的弟子要加入猎灰堂,我问及原因,他答‘除恶前想先平人心’。后生可畏,这块他比我强,如果当初我能明晰人心,我们是不是就…”
他的动作突然慢下来,笔尖蓄起的墨将纸张晕黑。
看着这处墨点,白染熟练地抽出一张新纸。
将原先的内容重新写上,直到最后一句——“临溪,我在武炼会新收的弟子要加入猎灰堂,我问及原因,他答‘除恶前想先平人心’。后生可畏,甚好。”
作废的纸张并未被丢弃,而是待墨干后连同封好的信件一起放进了桌旁的匣子中。里面有无数封相同的信。
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淡去。密密麻麻的黑字中能窥见一个人的懊悔、祈求和痛苦,还有藏于厚重心思下的喜怒哀乐。
有新有旧,有长有短。却无一例外,都没送到信中人的手中。
……
贺卢给却辰和家里都传了一封信。
却辰收到信已经是五天后了,彼时月黑风高,他和顾涉正在一间客房里独处。
木鸟刚开始冲进窗内时,顾涉以为是自己的信件,抓了半天木鸟都不让他碰,这才发现信件是给却辰的。
却辰看信时他自觉走到一边。
却辰看完信后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抱负。贺卢想长久留在西列域历练,虽然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人总归是要长大的。
他随手将信放在烛火上烧尽。
顾涉走上前,没过问信的事,半笑着指着屋子里唯一的床问道:“所以,我们今晚怎么睡?”
四个时辰前…
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二长老将顾涉拎到却辰面前,一身僧袍的男人一本正经对他说:“尔伯和禾叔现在不愿看见他,劳烦却门主带我们阁主出去躲几天。”
却辰不言,只无声地抬头看比他高上半个头的顾涉。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毕竟还是因为你们的事才和两个伯伯闹成这样的,却门主真的忍心不管不顾吗?”
却辰:“…顾阁主也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觉得应该用不着我…”
“却门主有所不知,顾涉是因为要寻一人进了凡界才生长得这么快,按外界的算法他还是个孩…”
顾涉先听不下去了,加大音量盖过他的声音:“没事的,却辰哥你不要听他乱说,这件事不关你的事。时间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晚了不好找客栈,我找人送你一段路。”
……
最后他还是和顾涉同行,成功在天黑前来到方圆几十里唯一一家旅店。
掌柜一边摆弄算盘,一边抬头看他们:“近来行人增多,只有一间房了,两位公子还要吗?”
“要。”
两人对视一眼——总比在外面吹风好。
相比于还剩几间房,却辰更好奇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怎么会突然间来那么多人。
他多放了些碎银在柜台上,唇角勾起:“可以请掌柜的透露下近来人多的缘由吗?”
掌柜笑眯眯地收起了桌上的银子,抄起一口抑扬顿挫的腔调:“公子你可算是问对了人,这儿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接着往前凑,冲却辰招招手。
却辰配合地将脑袋伸近,顾涉跟着有样学样。
三人凑在一起,掌柜这才神秘兮兮地开口:“这事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打听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这里诞生了新的魂参!”
顾涉立刻否认:“不可能,上一株魂参才消逝不过百年,新魂参至少还需要千万年才能凝成形。”
“客官您有所不知”,掌柜的更加神秘,“几日前我可是亲眼所见此处天降异象。玄雷劈天,散灵凝形,此等场景不是魂参还能是什么?!”
听了他的话,却辰反倒放心了。这里生出来的绝对不是魂参,顶多是个还算强大的魂类灵物。
魂参诞生时那道雷不是玄色,而是赤色。
“二位别不相信,我可是听了好几批人都是一样的说法”,看他们不信,掌柜还特意强调。
却辰与顾涉对视一眼,没再反驳。
上楼时顾涉压低身形贴近他问道:“你对那个东西有兴趣?”
他也没隐瞒,点头:“有,和魂魄有关的东西我都有兴趣。顾阁主明早要一起去看看吗?”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