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漆黑竹林内，顾遂景执剑劈风，此时只会有那一轮月亮发出光亮，只会有竹叶簌簌剑刃滑空之声。
这是他驻扎驿站时，不变的场景。
只是这次，意外来了。远处一灯笼在摇晃，越靠越近。战场上操练出的警惕，让他下意识将剑尖对准那个方向。
越来越近，灯笼发出的光也投向了顾遂景的眼中，他慢慢看清眼前人的身形，清楚她走路的姿态。
为拿起方便，灯笼上还插着个木棍，她的一只手握着木棍的前方，也就是灯笼的上方，多余的那一截木棍，也就被她自然的夹在腋下。
灯笼也直接抵在身前，她的衣襟处还垂着些珠子。所以每当她出现，都是带着响声的。
她走路轻盈，迈着大步子，每迈一步，裙摆就扬一下，还未归位，就又被踢起来。
顾遂景的剑不自觉的偏移，因为她想起了姜扶摇。
扶摇就是这般，她肆意洒脱欢快。傍晚时，她偏要自己提着灯笼，可拿着也累，为省力气便想出来这个主意，只是灯笼里面是烛火，不免让人担忧害怕。
先不说父母，就连门口的护卫也提醒过好几次，更别提她的亲近之人了。可姜扶摇任性，别人不让她做的她偏要，到最后，就算自己有力气也要如此提灯。
姜家人便由着这位掌心宝，将蜡烛周围又加固了一层。于是，尊贵的姜小姐有了独属于她的雕刻四梅花心灯笼。
姜扶摇的步子迈得也大，跑起来累，但她心性又急，索性就将步子迈大，但裙摆尾便肆意张扬起来，幼时姜扶摇裙摆内便全是自己踩出来的淤泥灰尘，她的嬷嬷每次不用问看着她的衣服，便知晓今日这小孩去哪里玩耍了。
衣裙长，盖过脚，所以那时姜扶摇时长摔倒，后来，便会特意将扶摇的衣裙裁短一点，好让她跑得自在一些。
当面前提灯人越靠越近，逼到他面前，看清楚她的模样时。顾遂景再一次将剑指向她。
面前人的姿态动作处处都与姜扶摇相似，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顾遂景生出一丝厌恶。
并且在她靠近自己，将剑抵到自己脖颈处时，他也丝毫不愿退让。
直到她看见他细微的动作，她的手自然垂下，手指曲折，盖在手掌上，而拇指指腹不断按压食指关节。
顾遂景清楚，这是她忧虑烦苦时会无意做出的动作，就像是心砰嗵再跳一样。
与人交涉，应双目而对，以表尊重。所以没有人会特意主意一个人的手部动作，更何况还藏在衣袖里面。
姜小姐生长至今，几乎要什么有什么，没有什么会使她烦恼的。所以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姜扶摇都未曾意识到，但顾遂景却细微地察觉到了。
顾遂景虽没有将眼前这个人彻底当作姜扶摇，但那股不适感已飘散地无影无踪。并且一个疑点悄然在内心生根发芽。并在后面一次一次交涉中逐渐开花。
顾府的碰面，这个自称悯现的姑娘，会自然地坐在顾府门前的台阶上，并和姜扶摇小时坐着的位置一模一样，甚至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都未曾移动。
飒安是军中出了名难训的烈马，除了从小训练的顾遂景愿意靠近，就只有自带亲和力的姜扶摇能轻松地抚摸它。飒安是有灵气的，除了这两个，其他的人胆敢轻易触摸，都会激怒飒安，一橛子踹倒在地。
那次，悯现轻松触摸飒安的鼻子甚至是耳朵。不止泽漆匪夷所思，也让顾遂景惊讶。更让他确认的事是，悯现就是姜扶摇。
从此往后，悯现露出的每一次不经意，都成了一记印牢固的钉子。
时候喊他顾将军，时而喊他顾遂景。她遇事不怯懦，遇难不退缩。如山间清泉自在，如高空狂风肆意。
没错，这就是她。
当然，善于察觉她情绪的顾遂景，自然察觉到面前人的一样，她比曾经多了些忧愁，和深沉的仇恨。
顾遂景猜出来了，这份仇恨是对着南璟翊的。
顾遂景是应该感谢或是庆幸这份仇恨的存在，他再一次靠近了他爱的人，他再一次得到她投来的眼神，他应该是兴奋的，可显然，这份舒畅并未如约而至。
取而代之的是与悯现同样的情绪，悲痛。
一个人心中总会有期许或归寄，牵着人往前往后。会是自己，会是前途，会是家人，也会是君王或百姓。而顾遂景心中存放的，是具体的一个人。
他的思想围绕着她转，他的行动更随着她走，他的情绪察觉着她留。所以只要她没有存在在他周围，他只有空洞无趣的躯壳。
他不表达，不争抢，不掠夺，不告诉，不行动。唯一一次控制不住，是在她及笄礼时，偷了她的画像。
顾遂景太沉默了，沉默到姜扶摇都完完全全忽略掉他。直到完全呈现在悯现面前，她才知晓。
顾遂景时而思虑，窃幸自己的安静，又可狠自己的离开，他不应该远离，否则他一定能察觉出南璟翊的别有所图。
他无法想象，悯现到底走投无路到什么地步，才会来寻他。他无法想象，姜扶摇到底是有多绝望，遭遇了什么祸，才回以这样的形式出现。
悯现的出现是他天降的恩赐，心灵空缺的慰籍。但悯现获得的痛苦，又再一次闯得他满地狼籍。
雨点缀阴空，衬出悯现话语中的悲凉：“可是…顾遂景，我死过一次。”
悯现说得很平淡，如水自然下垂，如风向北而行。
顾遂景听到后，心颤动了一下，仿佛有一无形物，攥紧他的心然后重重扔在地上。
顾遂景手握成拳头，指尖攥紧肉里，留出血印子。
悯现继续说：“我没办法不痛苦。”
“我会死在四年后的金銮殿前，你给我的那枚翡翠玉坠，我死前看过。”
“南璟翊要杀我亲人，我看见你的那枚翡翠玉坠，我没有办法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