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在演武场上,那个魔影跪在你面前,喊出那声“尊上”。
那一刻,我是什么感觉?
震惊吗?有的。困惑吗?当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好像我精心呵护了多年的幼苗,突然告诉我,它其实是另一片土壤里长出的异种。而我这些年的浇灌、修剪、呵护,全都成了笑话。
但我没有立刻质问你,没有立刻将你逐出师门。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我不信。
我不信那个会为了练好凝火诀灼伤手指的少年,那个会小心翼翼给我带桂花糕的弟子,那个在生辰夜独自哭泣的孩子——会是魔族的“尊上”。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一定有什么苦衷。
所以当你把我掳来魔界,用锁链锁住我,逼我穿上婚服时,我除了愤怒,更多的其实是……悲哀。
江桓,你知道吗?你锁住我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你才十二岁,刚被我捡回灵枢峰不久。你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衣袖,小声说:“师尊,别丢下我……我害怕……”
我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说:“不怕,师尊在。”
你这才安心睡去,眉头舒展开来。
醒来时,腕上的锁链冰冷沉重,而梦里那只小手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你锁住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把那个害怕被抛弃、渴望被关注的孩子,锁在了这具日渐强大却日渐孤独的躯壳里。
你用最极端的方式,想要抓住一份你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安全感。
所以,我不恨你。
真的。
我怎么会恨一个我亲手养大、却没能教好的孩子呢?
要恨,也该恨我自己。
恨我太过专注炼丹制药,忽略了你的情感需求;恨我太过相信“顺其自然”,没有在你情感萌发时及时疏导;恨我用“师尊”这个身份,在你我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能早点和你谈谈,如果我能告诉你:师尊关心你,在意你,只是不擅表达……
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可惜,还是那句话:没有如果。
江桓,写这封信,不是要指责你,也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我只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无论你是人是魔,无论你做过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徒弟。这一点,现在不会变,以后更不会变。
第二,我不怪你掳走我,不怪你锁住我,甚至不怪你……逼我成婚。我知道,那是你用你唯一知道的方式,在表达你的在乎。方式错了,但心意……我收到了。
第三,那晚的茶,我知道不是你下的药。你不是那种人。我的徒弟,再偏执,再极端,也不会用那种下作手段。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好好活下去。
不是作为魔君,不是作为谁的“尊上”,而是作为江桓。作为那个会为了练好一个字较劲到深夜的少年,作为那个会偷偷给我带点心的弟子,作为那个……曾经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水的孩子。
魔界也好,人界也罢,找个能让你心安的地方,好好生活。
如果还想炼丹,就继续炼。你的天赋其实很好,只是以前我要求太严,总怕你骄傲,从没认真夸过你。现在补上:江桓,你是我见过最有炼丹天赋的弟子之一。沈暄和也这么说过,只是你大概没注意。
如果不想炼丹了,做点别的也好。种花养草,游山玩水,哪怕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晒晒太阳——为师这些年才明白,人生不是只有修炼和丹药,还有很多很多值得体验的美好。
至于为师……
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回到青云山了。别来找我,至少短时间内别来。给我们彼此一点时间,让伤口结痂,让情绪沉淀。
灵枢峰的药圃需要打理,丹房的炉火不能熄,还有林砚和苏棠那两个不省心的——林砚游历多年未归,苏棠上次传信说在研究什么“能让石头开花”的丹药,我得回去看看,别真把百草峰炸了。
你看,师尊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责任要担。
所以你也要好好的,知道吗?
最后,说点轻松的。
记得你十五岁那年,偷偷在灵枢峰后山养了只受伤的灵雀吗?灰色的羽毛,眼睛圆溜溜的。你每天省下自己的口粮喂它,还给它搭了个小窝。
后来被我发现,你吓得脸都白了,以为我会责骂你玩物丧志。
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去后山采药,都会多带一小把谷子。
那只灵雀在你筑基成功那年春天飞走了。你站在它空荡荡的小窝前,闷闷不乐了很久。
我那时对你说:“缘分尽了,就让它去吧。它属于天空,不是笼子。”
你点点头,但我知道你没听懂。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江桓,你也属于更广阔的天空,不是魔界的囚笼,也不是……为师身边的方寸之地。
飞吧。
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你飞累了,想回灵枢峰看看——
药圃的门永远开着,丹房的炉火永远温着,听松亭的茶……也永远备着。
当然,前提是你得提前传个信,我好让苏棠那小子把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实验材料收一收,别吓着你。
写到这里,墨快干了,纸也快写满了。
窗外魔界的“天光”又暗了一层,大概又到了该点灯的时候。阿辰那孩子刚才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见我写字,又缩回去了。他脚上的链子叮当作响,让我想起你腕上那条——对了,走之前我会让阿辰把钥匙给你,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胆子小,你别吓着他。
好了,真的该结束了。
江桓吾徒,珍重。
愿你此后岁月,平安喜乐,自在随心。
师柳云卿
于魔界卧房,大婚前夜
信到此结束。
最后几行字迹有些潦草,仿佛写信的人急于在被人发现前写完。落款处的“柳云卿”三个字,却写得格外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屋角的柴堆旁,那张信纸静静躺着。窗外魔界的风依旧在吹,带着硫磺和尘埃的气息。
小一和小二终于翻完了包裹,找到几块能卖点钱的玉佩,正小声商量着去哪脱手。炉火已经熄灭,青玉小匣的灰烬混在柴灰里,再也分辨不出。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张漏网的信纸。
更没有注意到,信纸末尾,在“大婚前夜”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迹。
那字迹很轻,笔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落下:
又及:
那身婚服……其实挺合身的。
就是颜色太艳了,不适合我。
下次若再准备,选月白的吧。
像灵枢峰清晨的雾,像听松亭外的月光。
像……你第一次叫我“师尊”时,我身上那件袍子的颜色。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处,墨迹微微晕开,像是滴水痕,又像是……别的什么。
夜渐深。
魔界永恒的黑暗笼罩一切。
那张信纸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纸角那点被炉火燎黑的痕迹,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句点。
而远在魔宫深处,江桓站在偏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永恒的灰暗,手中握着一枚羊脂白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竹节的纹路。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曾有那样一封信,在某个角落,静静诉说着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也永远……不会知道那最后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附言。
有些话,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就像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风继续吹。
信纸在屋角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在低语,又仿佛在叹息。
叹息这阴差阳错,叹息这命运弄人。
叹息这封永远送不到的信,和信中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温柔与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