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桓拿着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师尊……写了信?
什么时候?是昨天试完婚服之后?在他离开房间,去处理大婚事宜的那段时间?
写了什么?给谁的?沈暄和?还是……别的什么人?
为什么要藏起来?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江桓的脑海,让原本麻木的思维掀起一丝微澜。他捏着那张纸,猛地转身,重新冲回外面的正房。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再次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多宝格,书案,画缸,香炉,床榻,甚至墙壁和地板的缝隙……
没有。
那个青玉小匣,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桓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昨天试完婚服后的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他给师尊重新锁上锁链后,又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师尊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看着那身叠放在圆凳上的婚服,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外面有人来请示大婚的一些事宜,他不得不离开。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师尊依旧坐在床边,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当时心里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但很快被即将“礼成”的执念压下,匆匆离开了。
所以,就是在他离开后的那段时间里,师尊写了那封信?然后藏起了匣子?
会藏在哪儿?
这个房间虽然大,但陈设简单,能藏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江桓重新走到多宝格前。他伸手,将格子上那些仿制的玉简、丹瓶、药杵……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一旁的地毯上。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多宝格后面是墙壁,没有暗格。
他检查了每一个格子底部,没有夹层。
书案也被他仔细检查过。抽屉里只有普通的笔墨纸砚,没有夹层,没有暗格。他甚至把书案抬起来,看了看下面。
没有。
画缸里的画卷被一一取出,展开,又卷好放回。除了仿制的山水和灵植图谱,什么都没有。
香炉是实心的,打不开。
床榻被他掀开锦被,褥子,甚至拆开了枕头。除了柔软的填充物,空空如也。
江桓跪在地上,检查床底。灰尘不多,显然经常打扫,一目了然,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头晕,身体晃了晃,扶住床柱才站稳。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那个青玉小匣,和里面的信,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也许……阿辰看错了?也许师尊根本没有写信?也许那只是少年无聊时的臆想?
江桓靠在床柱上,缓缓滑坐在地。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师尊在临死前,会给他留下一封信?信里会写什么?原谅他?恨他?还是……别的什么?
可即便有信,即便师尊真的写了,那又怎样?
人已经不在了。
信里的内容,是原谅还是怨恨,是嘱托还是诀别,都没有意义了。
他永远……也看不到那封信了。
永远,也不会知道师尊最后想对他说什么。
这个认知,比昨晚亲眼看着师尊气息消散,还要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绝望。
就像一场精心筹备的戏剧,主角在落幕前悄然离场,留下了最关键的台词,却无人知晓。
而他,连聆听那最后台词的资格,都没有。
江桓放下手,露出一张苍白而空洞的脸。他望向床榻上安静躺着的柳云卿,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却不知道去哪里寻找的孩子。
“师尊……”他低声唤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自然不会有回应。
只有窗外永恒的风声,穿过扭曲的窗棂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哀叹,又像是在嘲讽。
江桓就这样坐着,靠着床柱,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很久很久。
直到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阿辰带着哭腔的、压低的声音:“江桓大人……邹、邹晚铃大人说,有事禀报……”
江桓缓缓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他撑着床柱,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柳云卿,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打开门,阿辰红着眼眶站在外面,看到江桓苍白的脸,又赶紧低下头。
“什么事?”江桓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平静了许多。
“邹大人说……说那个刺客……熬不住刑,说了些话……”阿辰小声说,“让您过去看看……”
江桓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他走出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片凝固的悲伤和永远找不到答案的谜,关在了身后。
走廊幽深,魔晶石的光线明明灭灭。
江桓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存在。
也不知道如果存在,信里会写什么。
他甚至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但生活总要继续。
魔界的权谋,未尽的仇敌,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还有这具他强留于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师尊的遗体。
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太多的责任,需要他去承担。
至于那封信,那个消失在时间缝隙里的青玉小匣,和里面可能藏着的、师尊最后的言语……
就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吧。
或许这样也好。
至少,他还可以幻想。
幻想师尊在最后时刻,对他,或许……还有一丝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哪怕只是幻想。
江桓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而房间里,床榻上,柳云卿依旧安静地躺着。
窗外的“天光”缓缓偏移,从窗棂的这一侧,移到另一侧。
多宝格上,那个原本应该摆放青玉小匣的角落,依旧空空如也。
一阵微不可查的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轻轻拂过书案上摊开的那本仿制古籍。
书页被风吹动,哗啦啦向后翻了几页。
然后,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的纸张,似乎比其他的要稍微厚那么一点点。
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这一页纸被精巧地从中剖开,边缘用极细的、近乎透明的胶质粘合,形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而夹层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极细微的、纸张被折叠过的压痕,还残留在夹层内侧。
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小心地藏在这里。
又或者,那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
只是,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