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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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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桓默默听着地上那人的嘶吼和控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柳仙师若还在世,定不愿再认你这徒弟!”

最后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江桓空洞的意识里炸开。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回廊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人还在用尽最后力气嘶喊着什么,但江桓已经听不清了。他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下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邹晚铃立刻示意魔兵将人拖走。那人被架起来时,还在挣扎,还在嘶喊,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江桓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不愿认他吗?

是啊,师尊怎么可能还愿意认他?

他把一切都毁了。毁了师尊的清名,毁了灵枢峰的平静,毁了师徒间最后那点体面。他逼着师尊穿上那身可笑的婚服,把师尊锁在这暗无天日的魔界,甚至在昨夜……昨夜师尊还替他挡了那一箭。

江桓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眼眶,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是一片荒芜的死寂。他不再看邹晚铃,也不再看这空旷冰冷的回廊,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偏殿深处,那间仿造灵枢峰卧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锁链。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床榻上,柳云卿安静地躺着,依旧穿着那身刺目的大红婚服。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着青灰,长睫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胸口那处狰狞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暗红色的血渍在红衣上洇开一片更深沉的痕迹。

阿辰跪在床边的脚踏上,正用温水浸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柳云卿露在衣袖外的手。少年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一场美梦,眼圈红肿,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看到江桓进来,阿辰吓了一跳,手里的软布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站起身,垂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江、江桓大人……”

江桓的目光没有在阿辰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落在床榻上。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床褥因为他的动作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柳云卿冰凉的脸颊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只是轻轻落在师尊散落在枕边的墨发上。

发丝冰冷,柔顺,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柳云卿特有的、混合了冷香和药草的气息。

江桓的指尖无意识地卷起一缕发丝,缠绕在手指上,又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寻求安慰的动作。

“阿辰,”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平静了许多,“你出去吧。”

阿辰愣了愣,看了看床上的柳云卿,又看了看江桓,欲言又止。但他终究不敢违抗,低低应了一声“是”,将手中的软布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桓保持着那个坐姿,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渗进来,依旧是那片永恒的灰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凝固的悲伤和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江桓的视线,终于从柳云卿苍白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间屋子,是他花费了无数心思,一点一点复刻出来的。多宝格上的玉简和丹瓶,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墙角青瓷画缸里的画卷,甚至连空气里那丝刻意营造的、混合了书卷和冷冽药香的气息……都力求与灵枢峰那间卧房一模一样。

他以为,这样能让师尊觉得熟悉,觉得安心。

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现在,师尊躺在这里,穿着他准备的婚服,胸口插着他仇敌射出的毒箭,气息全无,身体冰冷。

这间屋子再像,又有什么用?

它终究不是灵枢峰。

它只是一个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打造囚笼、又将师尊关进来的人。

江桓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多宝格前。目光掠过那些仿制的玉简和丹瓶,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原本应该放着一个青玉小匣。

那是师尊在灵枢峰时,用来存放一些私人信笺或重要小物件的东西。江桓记得很清楚,匣子不大,四四方方,通体由质地温润的青玉雕成,盖子边缘刻着一圈简洁的云纹,打开时会有极轻微的“咔哒”声。

他特意嘱咐人仿制了一个,连那圈云纹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就放在多宝格的这个位置。

可是现在……

那个位置是空的。

青玉小匣不见了。

江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阿辰打扫时挪动了位置?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齐全,那方边缘有磕痕的松烟墨静静躺在砚台旁,旁边摊开一本仿制的古籍,书页停留在他上次“翻阅”时折起的那一角——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江桓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是物品摆放的位置,不是房间的陈设,而是一种……感觉。

就像一首精心谱写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对,但演奏出来,却少了最关键的那个灵魂音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床榻上。

师尊安静地躺在那里,容颜依旧,却再无生气。

江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在房间里搜寻起来。

多宝格,书案,画缸,香炉……甚至连床底下他都看过了。

没有。

那个青玉小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会去哪儿呢?

江桓的思绪有些混乱。昨夜至今,他几乎没合过眼,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绷和崩溃的边缘。此刻冷静下来——或者说,是麻木下来——思考这样一件小事,竟让他觉得有些吃力。

也许是哪个仆役打扫时不小心打碎了,怕受责罚,偷偷处理掉了?

也许是阿辰觉得那匣子碍事,收到别处去了?

又或者……

江桓的目光,落在了房间右侧,那片被墨绿色帷幔遮挡的拱形门洞上。

那是仿造灵枢峰卧房耳房的位置。平日里,阿辰就待在那里。

他走过去,掀开帷幔。

耳房很小,陈设简单。一张窄床,一张小方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小柜子。床上铺着素色被褥,桌上放着个喝了一半水的粗陶碗,墙角堆着几个小沙袋和几卷旧书——一切都按照“一个灵枢峰普通弟子年少时居住的耳房”该有的样子布置。

阿辰此刻不在,大概是去厨房或者别的地方了。

江桓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扫视了一圈。

没有青玉小匣。

他走到小方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很干净,除了那个粗陶碗,还放着几本翻旧了的、封面字迹模糊的书册,以及……几张皱巴巴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

江桓随手拿起一张。

纸上用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迹写着些东西,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过。江桓认得,那是阿辰的字——是他偶尔教阿辰认字时,少年笨拙模仿的笔迹。

纸上写的大多是些日常琐事,或者少年自己的胡思乱想。

“今天厨房做了栗子糕,闻着可香了,可惜仙君没吃。”

“江桓大人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我还是少说话。”

“魔界的月亮为什么总是红红的?看着有点吓人。”

“仙君手腕上的链子,看着就好重啊……”

“要是能回小镇看看阿婆就好了……”

稚嫩,琐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天真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忧虑。

江桓一张张翻看着,目光没什么焦点。这些字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地映入他的眼帘,却进不了他心里。他的心早就空了,被昨晚城楼上的那支箭,和随后而来的冰冷与死寂,彻底掏空了。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张纸。

这张纸比其他的都要平整一些,折叠的痕迹很新。上面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书写者很用力,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笔画因为过度用力而穿透了纸背。

江桓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今天仙君醒了,和江桓大人说了几句话。仙君问江桓大人什么时候成婚,江桓大人说明天。”

“仙君试了婚服,是红色的,很好看,但是仙君好像不开心。”

“仙君试完衣服,江桓大人又把链子锁回去了。仙君的手腕有点红。”

“后来仙君一个人坐在床边,看了那身红衣服很久。我躲在帷幔后面,不敢出声。”

“再后来,仙君好像从袖子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很小,看不太清。他走到书案那边,磨了墨,铺了纸,好像……在写信?”

“写了好久。写完了,他把信叠起来,放进那个青玉小匣里了。就是多宝格上那个。”

“然后他把匣子……藏起来了。藏在哪里我没看清,仙君背对着我。等我再偷偷看的时候,匣子就不见了。”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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