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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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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的城楼,是由一种暗沉近黑的巨大石块垒砌而成,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坑洼和苔藓般的暗紫色魔植。台阶很陡,每一级都高得需要刻意抬高脚才能踏上。

江桓站在台阶下,转身向柳云卿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魔界永远灰蒙蒙的天光下,皮肤泛着一种玉石般的冷白光泽。大红婚服的袖口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同样白皙的手腕。

柳云卿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曾经在他炼丹时递来药材,曾经在他疲惫时为他揉按肩膀,曾经无数次在他面前摊开,展示新学会的法诀,或者捧着刚刚炼成的、还带着余温的丹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他一句夸奖。

如今,这只手伸向他,想要牵着他,走上这座象征着魔界“结合”仪式的城台。

柳云卿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大红婚服的宽袖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袖中那柄冰冷的匕首鞘。

风从城楼高处吹下来,带着魔界特有的、混合着硫磺与尘埃的微凉气息,吹动他头顶冠冕上垂下的珠串,发出细碎而空洞的碰撞声。

他该把手放上去吗?

若放上去,便是默认了这荒诞的关系,默许了江桓牵着他,完成这最后一步的仪式。

若不……

柳云卿抬眼,看向江桓。

江桓也在看着他。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此刻竟意外地干净,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般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极了当年在灵枢峰,第一次成功炼制出三品丹药时,捧着丹药跑到他面前,眼巴巴等着夸奖的模样。

只是那期待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看不真切,却让柳云卿的心莫名地抽紧了一瞬。

罢了。

柳云卿在心中极轻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要来。

他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江桓摊开的掌心上。

江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轻柔地收拢,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师尊的手,还是这么凉。江桓想。就像很多年前,他在灵枢峰后山昏迷醒来,第一次触碰到师尊的手时一样。那时师尊的手也是这么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草木清泉般的干净气息。

而现在,这只手被他握在掌心,穿着一身他亲手准备的大红婚服,即将与他并肩,完成这场他期盼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的仪式。

江桓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他握着柳云卿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让师尊觉得被钳制,也不会轻易让他挣脱。然后,他转过身,引着柳云卿,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师尊,小心。”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提醒。

柳云卿没有回应,只是跟随着他的脚步,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台阶很长,很陡。大红婚服的裙摆又长又重,柳云卿不得不微微提起一些,才能顺利迈步。江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刻意调整到与柳云卿同步,时不时侧过头,用余光留意着师尊的脚步。

两人的手始终牵在一起。

掌心相贴的地方,传递着彼此的温度。江桓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灼热,而柳云卿的手始终微凉。那温度差,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在两人之间。

城楼上风很大。

吹得两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江桓墨色的发丝和柳云卿冠冕上垂下的珠串,都在风中乱舞。魔界那轮永远蒙着血雾的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至中天,投下冰冷而诡异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粗糙的城砖地面上交错重叠。

城台中央,已经布置好了一个简易的祭坛。

说是祭坛,其实只是一张由整块黑色石头凿成的方台,台面打磨得还算平整,上面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朴、表面刻满扭曲魔纹的青铜香炉,炉内空空。香炉旁,放着三支细长的、颜色暗红的香。

没有贡品,没有繁复的装饰,甚至没有一个观礼者——按照江桓之前的说法,这最后一步“祭祖告天”,只需要他们两人完成即可。

倒是有两个穿着黑袍、低眉顺眼的魔仆垂手侍立在祭坛两侧的阴影里,大概是负责点香或做一些杂事的。

江桓牵着柳云卿,走到祭坛前,才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空了下来,那微凉的触感消失,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江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师尊,”他侧过身,看向柳云卿,声音在猎猎风声中显得有些不甚清晰,“我们一起。”

他示意了一下香炉旁那三支暗红色的香。

柳云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抬眼看向江桓。风很大,吹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眼睫微微颤动。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桓伸手,拿起那三支香。香身很轻,触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刺鼻一些的气味。他将其中两支递给柳云卿。

柳云卿接过来,指尖碰到了江桓的手指。短暂的接触,一触即分。

侍立在旁的魔仆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盏跳跃着幽蓝色火焰的灯盏——那是魔界特有的、用魔晶石点燃的“魂火”,温度极高,颜色诡异。

江桓先将自己手中的那支香凑到火焰上。

暗红色的香头接触到幽蓝火焰的瞬间,“嗤”地一声轻响,冒出一缕细细的、同样呈暗红色的烟气,那烟气并不上升,反而诡异地向下沉去,盘旋在香头周围,凝而不散。

江桓看着那缕烟气,眼神平静无波。然后,他转向柳云卿,示意师尊也点香。

柳云卿学着他的样子,将手中两支香的香头凑近魂火。

又是“嗤嗤”两声轻响,另外两缕暗红烟气袅袅升起,与江桓手中那支香的烟气交织在一起,在城楼呼啸的风中,竟然没有立刻被吹散,反而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缓缓扭动着,缠绕着,逐渐凝聚成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暗红色雾霭。

那雾霭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痛苦的面孔在无声嘶嚎,又像是某种古老而邪恶的低语,直接在人的脑海中响起,带来一阵冰冷的、令人不适的眩晕感。

柳云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香的手指微微收紧。

“师尊,”江桓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静,“插进去就好。”

他率先将手中那支点燃的香,稳稳地插入了香炉中央的香灰之中。暗红色的香身立在那里,顶端那缕奇异的烟气依旧盘旋不散。

柳云卿看着香炉,又看了看手中两支香,停顿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将两支香并排插在了江桓那支香的旁边。

三支香,在青铜香炉中呈品字形立着,顶端暗红色的烟气纠缠在一起,那团雾霭变得更浓了些,其中扭曲的面孔似乎也更加清晰,无声的嘶嚎仿佛要冲破某种界限。

几乎就在三支香全部插入香炉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虚幻的嗡鸣,以祭坛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柳云卿感到脚下的城砖微微震动,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开。紧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周身原本就滞涩稀薄的灵气,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而粘稠的力量彻底隔绝、压制!

这就是沈暄和说的“仪式结界”!

柳云卿的心猛地一跳。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残存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流转,变得更加艰难晦涩,仿佛经脉被灌了铅。而周围天地间原本就稀薄的灵气,更是被完全屏蔽在外,一丝一毫都感应不到了。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纯净”感笼罩下来。并非身心舒畅的纯净,而是一种被剥离了所有外部联系、只剩下自身存在的、近乎赤裸的孤独感。结界之内,仿佛形成了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小世界,只有他们两人,和这座祭坛,以及那三支冒着诡异烟气的香。

时机到了!

柳云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袖中的匕首,冰冷地贴着他的手腕内侧,那寒意此刻变得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他该动手了。

沈暄和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制造混乱,或者直接出手……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跑!”

跑?

柳云卿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江桓身上。

江桓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并不在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香炉中那三支香,看着那团越来越浓的暗红色雾霭,眼神深远,仿佛透过那雾气,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的侧脸在血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唇线微抿,褪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润或威严,竟显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线条感。

风依旧很大,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大红婚服的衣摆。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近乎孤寂的固执。

柳云卿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冰凉的鞘身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动手。

只要拔出来,刺过去。不需要致命,只要让他暂时失去行动力,只要在结界消散前,让他无法阻拦自己。

然后,转身,跑。向西侧,那条废弃的暗道,沈暄和安排的接应……

一切似乎都规划好了。

可柳云卿的手,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沉重得抬不起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是江桓十三岁时,蹲在山涧边,仰着脸问他“这株紫苏可以采吗”,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

是江桓第一次成功凝出火苗,捧着那簇微弱的橘色火焰跑到他面前,满脸汗水和烟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期待,说“师尊,我学会了”。

是江桓默默将他惯用的墨锭磨好,放在砚台边;是江桓在他炼丹久了肩颈酸痛时,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我帮您按按”;是江桓从百草峰回来,献宝似的拿出油纸包的点心,眼巴巴地看着他尝第一口……

也是江桓穿着玄红魔君袍服,站在青云山演武场的高台上,眼神偏执而陌生。

是江桓将他锁在这仿造的房间里,用“缚龙筋”和“噬灵金”打造的锁链扣住他的手腕。

是江桓将大红的婚服放在他床前,平静地说“三日后,您一定会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我面前”。

是此刻,江桓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上这魔界的城台,要与他完成这场荒诞的“结合”仪式。

恨吗?

怨吗?

自然是恨的,怨的。

恨他欺瞒身份,怨他强取豪夺,恨他将自己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怨他将那份扭曲的情感强加于己身。

可是……

柳云卿看着江桓的侧脸,看着那在血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的少年轮廓,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而绵密的酸楚。

这终究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是他从灵枢峰后山的迷雾中捡回来,一点一点教会他识字、辨药、炼丹、做人的孩子。

是他曾经以为,会继承灵枢峰的道统,会成为一个温润谦和、悬壶济世的医修,会有着光明未来的弟子。

即便如今面目全非,即便执念入骨,即便手段偏激……

要他亲手将匕首刺入这个孩子的身体?

柳云卿闭了闭眼。

袖中的匕首,仿佛有千钧之重。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几乎要被那沉重的抉择压垮时,江桓忽然动了。

他转回头,看向柳云卿。血月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暗红。

“师尊,”他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飘忽,“礼成了。”

柳云卿蓦地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江桓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满足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软化了他眉眼间惯有的深沉和冷硬。

“我们下去吧。”柳云卿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干涩得厉害。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抓住了江桓的手腕——不是掌心,是手腕,带着一点催促的力道,想要拉着他转身,离开这座祭坛,走下城台。

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结界,或许……或许还有别的转机?或许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江桓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柳云卿拉着他的手腕,脚步像是钉在了城砖上。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传入柳云卿耳中,“不是要杀了我吗?”

柳云卿拉着他的手,猛地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风声,城楼下隐约传来的魔众喧哗声,甚至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远去、消失。世界变得一片死寂,只有江桓那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

不是要杀了我吗?

不是要杀了我吗?

不是要杀了我吗?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沈暄和来过,知道他们的计划,知道袖中的匕首,知道一切。

所以,他才那样平静地牵着他的手走上城台,那样配合地点香、插香,那样……近乎纵容地,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

等待着他动手吗?

柳云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江桓。他的脸色在血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寒意。

“你……”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你说什么?”

江桓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和寒意,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消失了,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说,师尊不是要杀了我吗?”

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一个困惑的少年,在询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只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即将干涸的古井,里面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谁告诉你的?”柳云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紧绷,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江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柳云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三支香顶端的暗红色烟气几乎要凝聚成实质,久到结界带来的“纯净”孤寂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或者说,是一种彻底放弃挣扎后的、破罐破摔的平静。

“师尊,快动手吧。”他说,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再不快点,回去晚了,师父怕是要伤心了。”

师父。

他指的是沈暄和。

他知道沈暄和在外面等着,等着他脱身。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而他,就在这计划的核心,平静地、甚至带着点鼓励地,催促着执行计划的人,快点对他动手。

柳云卿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为什么……要这么说?

愤怒吗?有的。被愚弄的愤怒,被看穿的羞恼,被逼至绝境的无力。

可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哀和荒谬。

他到底……把这个孩子,逼成了什么样子?

又或者说,是这个孩子,把他们两个人,都逼到了什么样的绝境?

袖中的匕首,冰冷依旧。

可柳云卿知道,他刺不出去了。

无论如何,也刺不出去了。

不是不敢,不是不忍。

而是……没有意义了。

一切都被摊开在血月之下,一切算计和挣扎都成了笑话。刺或不刺,跑或不跑,似乎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他们就这样僵持在城台中央,祭坛之前,血月之下。

一人面色惨白,眼神震惊而悲哀;一人神情平静,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风呼啸着穿过城楼的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僵持中,异变陡生!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刺破风声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城楼下方、某个阴暗的角落骤然响起!

那声音太快,太急,快到连思绪都跟不上!

柳云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

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根植于骨髓深处的反应。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江桓还只是个刚拜入师门不久、修为低微的小豆丁时,有一次柳云卿带他去一处险地采集一味珍稀药材,不慎触动了守护妖兽。那妖兽暴起攻击,目标直指当时吓得呆住的江桓。那时的柳云卿,就是这样,想也没想,一步跨出,将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后来,江桓渐渐长大,修为渐深,甚至后来隐隐有超越他的趋势,柳云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需要为他挡下什么了。

可这一刻,当那抹携带着冰冷杀意和诡异黑芒的暗影,如同毒蛇般自下方阴影中蹿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直射江桓心脏位置时——

柳云卿的身体,再一次,先于所有理智和算计,动了。

他没有拔匕首。

没有施法术——事实上他也施不出。

他甚至没有时间说一个字。

他只是猛地侧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推开了站在原地、似乎对那偷袭毫无防备,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的江桓!

江桓被他推得踉跄着向旁边跌出两步。

而柳云卿自己,则因为那全力一推的反作用力,以及骤然失去的平衡,无可避免地,将自己的整个胸膛,暴露在了那支激射而来的暗箭之前!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江桓被撞开的瞬间,脸上那片死寂的平静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混合着震惊、暴怒、以及某种更深沉恐惧的表情!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将柳云卿拉回来。

可是,晚了。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那声音不大,在呼啸的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可听在江桓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将他整个世界,炸得粉碎。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离柳云卿飞扬的红色衣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却再也,触碰不到了。

柳云卿的身体,被那支力道极大的暗箭带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箭矢完全没入了他的左胸,只余一截漆黑的、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箭尾,露在体外,兀自微微颤动。箭身显然淬了剧毒或者附加了某种恶咒,伤口处并没有立刻涌出大量鲜血,只有一小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洇出,迅速染红了他胸前大红的衣料,让那片红色变得更深、更沉,像是要滴下血来。

柳云卿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口那截箭尾。

好像……不怎么疼。

只是很冷。

一种从伤口处迅速蔓延开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是迅速流失的力气,和一种轻飘飘的、仿佛灵魂要脱离躯壳的虚无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只涌上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咳……噗——!”

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控制不住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冰冷的城砖上,也溅落在他自己大红的婚服前襟,开出朵朵触目惊心的、更深暗的花。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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