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吉日”,天空照例是那片永恒的、仿佛被稀释过的墨汁泼洒过的铅灰色。没有旭日东升的朝气,也没有彩霞漫天的喜庆,只有一层不变的、带着硫磺与微尘气息的薄雾,笼罩着这片被江桓圈出的、勉强算得上“喜庆”的庭院。
庭院经过仓促却精心的布置,张灯结彩——灯是悬浮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魔晶石,彩是暗红、深紫、墨绿等浓重色调的、绣着狰狞或繁复纹样的锦缎。宾客大多是江桓这些年在魔界边缘收拢或降服的部属,以及一些闻讯赶来、试图攀附这位新晋“魔君”的魔界小势力头目。他们穿着奇装异服,相貌也大多与“端正”二字无缘,有的头生犄角,有的背覆鳞片,交谈时声音或嘶哑或尖锐,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而喧闹的“喜气”。
阿辰今天被打扮得像个过度包装的礼物。他被迫穿上了一件崭新的、尺寸稍大的暗红色镶黑边的短打,头发被那个圆脸嬷嬷用发油抹得锃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露出光洁却写满不安的额头。他被安排在一个角落,负责看管几个堆满酒坛的架子,眼睛却像受惊的小鹿,不停地往庭院中央、那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礼台瞟。
礼台铺着厚厚的深红色地毯,地毯边缘绣着扭曲的金色魔纹。台上摆着两张高背椅,椅子上铺着兽皮。此刻,椅子上坐着两位气息沉凝、面容苍老枯槁的魔界长老,他们算是此地辈分最高、实力也较强的存在,被江桓请来充当“高堂”——虽然魔界不兴这个,但江桓执意要有些仪式感。
江桓已经站在了礼台一侧。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极具压迫感的玄红魔君袍服,而是换了一身相对简洁的暗红色长袍,衣襟和袖口用稍浅的金线绣着简洁的流云纹,墨发用一根镶嵌着暗红宝石的发冠束起,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只是那双眼眸,比平日更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台下喧闹的魔众时,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仪;而当他望向礼台后方那道尚未出现的侧门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混合着期待与紧绷的微光。
他看起来不像个新郎官,倒像个即将踏上征途、或者等待审判的年轻君主。
“吉时已到——请新人——”
充当司仪的,是那位圆脸嬷嬷。她今日也换了身喜庆些的暗紫色袍子,脸上堆满了过于灿烂、以至于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拔得又尖又高,试图压过场下的嘈杂。
所有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礼台侧后方那扇虚掩的门。
门被缓缓推开。
先探出来的,是一角刺目的、流淌着金线光华的大红衣摆。
然后,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踏了出来,走到了众人面前。
是柳云卿。
他穿着一身完整的大红婚服。上衣下裳,纹样繁复庄重,赤金冠冕稳稳戴在头顶,冠冕上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在魔界晦暗的天光下,自行流转着温润却不容忽视的莹莹光华。婚服极其合身,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那抹浓烈到极致的红,与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金色的龙凤刺绣在他行走间微微闪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活过来,腾云驾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新嫁娘的羞怯,也无被强迫的愤怒,甚至没有惯常的冰冷疏离。那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像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或许暗流汹涌,表面却纹丝不动,映不出丝毫情绪。他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着深红的地毯,走向礼台中央,走向等待在那里的江桓。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
那些奇形怪状的魔众们,大多是被柳云卿身上那股与魔界格格不入的、清冷如仙又尊贵凛然的气质所慑,一时忘了喧哗。也有少数眼中流露出贪婪或淫邪的目光,但在触及江桓瞬间扫过去的冰冷视线时,又立刻瑟缩着低下头去。
阿辰躲在酒架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仙君,如此……耀眼,又如此……孤寂。那身红衣明明那么热闹,穿在仙君身上,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和喜气都隔绝在外。仙君走过来时,他甚至能看清仙君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握着一柄同样是红色、点缀着金穗的团扇,不知是嬷嬷什么时候塞过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桓的目光,从柳云卿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锁在他身上。那目光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惊艳,满足,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悸动。他的师尊,穿着他准备的婚服,正一步步走向他。这个画面,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而如今,成了真。
直到柳云卿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站定,抬起那双空茫平静的眼眸看向他时,江桓才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
“一拜天地!”
嬷嬷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江桓转过身,面向庭院外那片永恒灰蒙的天空和嶙峋的怪石——这大概算是魔界的“天地”。他深深揖了下去,姿态恭敬,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柳云卿静静地看着他拜下去的背影,停顿了大约一息的时间。就在嬷嬷脸上笑容快要挂不住,台下开始有细微骚动时,他也缓缓地、动作标准地,对着那片虚假的“天地”,揖了一礼。动作流畅,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事不关己的淡漠。
江桓直起身,侧头看向他。柳云卿已经恢复了那副空茫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拜,只是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指令。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礼台上端坐的两位魔界长老。江桓再次深深下拜。柳云卿这次没有迟疑,同样躬身行礼。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两位面容诡异的长老身上停留,只是完成动作。
“夫……呃,新人交拜!”
嬷嬷差点喊出“夫妻对拜”,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口,显然也有些无措于这场婚礼的怪异氛围。
江桓转过身,面对柳云卿。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师尊冠冕下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还有那双空茫的、映不出他身影的眼眸。
江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些发紧,有些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滚烫的、偏执的决绝。他缓缓地,庄重地,弯下了腰,对着柳云卿,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揖礼。
这一次,柳云卿没有立刻回礼。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深深弯下腰的江桓。大红婚服包裹着江桓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体,这个他曾经最信任、最器重、亲手抚养长大的弟子,此刻正用最传统的礼节,向他祈求一个名分,一个被他单方面认可的、扭曲的关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台下传来压抑的议论声,嬷嬷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然后,柳云卿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也弯下了腰。动作依旧标准,姿态依旧无可挑剔,只是那微微低垂的脖颈,露出的一段瓷白肌肤,在赤金冠冕和大红衣领的映衬下,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两人相对一揖。
没有含情脉脉的对视,没有心有灵犀的甜蜜。只有红衣相映,礼仪周全,以及那弥漫在两人之间、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疏离。
“礼成——!”
嬷嬷如释重负,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一句,声音都有些劈叉。
没有欢呼,没有祝贺,台下只是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带着试探和茫然的嘈杂声。魔众们似乎也不太确定,这种气氛下该不该欢呼。
江桓直起身,看向柳云卿。柳云卿也已经站直,目光平静地回视他,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婚礼仪式与他无关。
“师尊,”江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从今往后,你我便是道侣了。”
柳云卿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幅度地点了下头。
“嗯。”
只有一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也没有任何温度。
江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指向礼台下方已经摆开宴席的区域。
婚宴开始了。
菜肴被源源不断地送上来,大多是魔界特有的食材,烹制成各种奇形怪状、色泽暗沉的模样,气味也颇为古怪。酒是烈性的魔泉酿,辛辣刺鼻。
江桓作为“新郎”和此地主人,自然成为众人敬酒的对象。那些魔众头目带着谄媚或试探的笑容,轮番上前敬酒,说着千篇一律、言不由衷的祝贺之词。江桓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面色始终沉静,眼神却越来越冷,只有在偶尔看向身侧的柳云卿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柳云卿坐在江桓身侧特意安排的、铺着软垫的座位上。他没有动筷子,面前的菜肴一口未动。嬷嬷小心翼翼地给他倒了一杯颜色清透、像是果汁的饮品,他端起来,也只是凑到唇边沾了沾,便放下了。他坐得笔直,大红婚服衬得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安静地存在于这片喧闹诡异的氛围中心,却又仿佛与这一切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
阿辰偷偷溜到了离主桌稍近的柱子后面,一边假装擦拭酒坛,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仙君。他看到仙君几乎没吃东西,也没喝什么,只是那样坐着,心里急得不行。仙君本来就瘦,再不吃东西怎么行?而且……仙君看起来好孤单啊。虽然江桓大人就在旁边,可他们之间,好像隔着比魔界裂缝还要宽的距离。
酒过三巡,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越发诡异和喧嚣。有些魔众开始大声谈笑,有些甚至借着酒意,目光更加放肆地瞟向一身红衣、清冷绝尘的柳云卿。
江桓握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他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场中的嘈杂,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压。所有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江桓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魔,尤其是在那几个眼神不干净的家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僵。那几个魔物立刻低下头,不敢再乱看。
“今日乃江某大喜之日,”江桓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承蒙诸位前来观礼。内子性情喜静,不惯喧闹。后续宴饮,诸位自便即可,不必拘礼。”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冷了几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也望海涵。只是,”他目光如刀,再次扫过全场,“莫要失了分寸,扰了内子清静。”
这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内子,清静,分寸——每一个词都在划清界限,宣示主权,并且暗示:谁敢越界,后果自负。
场中一片寂静,方才那些放肆的喧哗和目光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众魔连忙低头应和,表示明白。
江桓不再多言,重新坐下。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柳云卿,声音放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缓和气氛的意味:“师尊……可觉得闷?若不想待在此处,我陪您去后面走走,透透气?”
柳云卿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柳云卿”的情绪——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近乎漠然的顺从。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江桓。江桓耐心地等着,眼神专注。
过了片刻,柳云卿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
江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立刻起身,再次对台下众魔简单说了两句,便引着柳云卿,从侧面的小径,离开了这片喧嚣诡异的婚宴场地。
阿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江桓大人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却微微侧身,似在留意身后仙君的步调。仙君拖着那身华丽却沉重的大红衣摆,脚步依旧平稳,只是背影在那片浓烈的红色中,显得愈发单薄和孤清。
他们去的方向,是庭院后面那片不大的、移植了些耐魔气植物的“花园”,也是这处囚笼里,唯一能算得上“透气”的地方。
阿辰揪着自己的衣角,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婚礼……就这样成了?仙君以后……就真的要和江桓大人做“道侣”了?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啊。
而此刻,穿过一道月亮门,踏入所谓“花园”的柳云卿,脚步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