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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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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柳云卿的脸上时,已是正午。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床头那张圆凳上摆放着的大红色婚服。那抹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像是一团凝固的火焰,无声地灼烧着他的理智。

柳云卿撑起身子,腕间的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哗啦”声。他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望着那身衣服,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翻涌起许多年前的画面。

江桓小时候明明很乖。

那是柳云卿第一次带他下山采药。那年江桓刚满十三岁,个头还不及柳云卿的肩膀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弟子服,背着个小药篓,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尊身后。山道崎岖,江桓却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坏了路边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师尊,”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这株紫苏可以采吗?”

柳云卿低头看了一眼,淡淡说:“叶子边缘有虫蛀,不要。”

“哦。”江桓乖乖点头,又指着另一处,“那这个呢?好像是止血草?”

“眼力不错。”柳云卿难得夸了一句,“采三株,要连根拔起,注意别伤到主根。”

江桓立刻蹲下身,从药篓里取出小药锄,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照出细小的绒毛和额角晶莹的汗珠。他挖得很慢,每一锄下去都要仔细观察,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柳云卿站在一旁看着,心里难得升起一丝满意。这孩子虽然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踏实肯学,心性也纯良。

采完药,师徒二人坐在山涧边休息。江桓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那是他早上从厨房偷偷留的,一个递给柳云卿,一个自己小口小口地啃。

“师尊,”他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厉害,炼好多好多丹药,救好多好多人。”

柳云卿接过馒头,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馒头已经凉了,有些硬,但他还是慢慢咀嚼着,没有立刻回应。

江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还要在灵枢峰种一片特别大的药圃,种满天下所有的灵草。到时候,师尊想用什么药,随时都能采到。”

少年的声音清亮而充满憧憬,在山涧的流水声中显得格外鲜活。

柳云卿咽下嘴里的馒头,终于开口:“先把《百草纲目》背熟再说。”

“我已经背到第三卷了!”江桓立刻挺起胸膛,像是要证明自己,“不信您考我!”

柳云卿没有考他,只是淡淡地说:“背熟不等于会用。回去把今天采的药材分类晾晒,写一份炮制心得。”

“是!”江桓用力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被布置功课的不满,反而带着一种被信任的雀跃。

那是多么平常的一天啊。

柳云卿想不明白。

后来江桓长大些,修为渐深,开始跟着沈暄和学医。百草峰和灵枢峰相邻,往来方便。柳云卿记得,每次江桓从百草峰回来,总会带回一些小玩意儿——或是沈暄和新研制的药膏,或是一些罕见药材的种子,偶尔还会有些凡间的小点心。

“沈师姑说这个桂花糕很好吃,让我带回来给师尊尝尝。”江桓将油纸包放在书案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云卿。

柳云卿正在整理丹方,头也不抬:“放着吧。”

江桓却不走,站在书案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柳云卿被看得没办法,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体松软,桂花香气清甜,确实不错。

“如何?”江桓立刻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尚可。”柳云卿给出惯常的评价。

江桓却像得了天大的夸奖,嘴角忍不住上扬,又怕被师尊看见似的,赶紧抿住嘴唇,但那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

“那、那我下次再带别的。”他小声说,然后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一切都很平常。

柳云卿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什么时候,那个乖巧懂事的少年,渐渐变了模样?是什么时候,那份依赖和孺慕,发酵成了如今这般偏执而扭曲的情感?

柳云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想不明白。

但他深知江桓的性子。这孩子看着温顺,实则骨子里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一旦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年学“凝火诀”,江桓灵力属性偏木,对火系法术天生吃力。别的弟子练个三五次就能凝出火苗,他却要练上三五十次。柳云卿都看不下去了,说:“换一个学吧,未必非要学火系法术。”

江桓却摇头,咬着牙继续练。指尖被火焰灼伤了一次又一次,涂了药膏,结痂,又练,再灼伤。整整三个月,他终于能稳定地凝出一簇小火苗。

那天他跑到柳云卿面前,伸出手,掌心托着一小团摇曳的橘色火焰。火焰不大,却异常稳定,火光映着他满是汗水和烟灰的脸,也映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师尊,”他喘着气,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和骄傲,“我学会了。”

柳云卿看着那簇火焰,又看看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终于点了点头:“不错。”

就为了这一句“不错”,他练了三个月,灼伤了无数次手指。

这样的性子,一旦认定了要娶他,只怕……

柳云卿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青云山。那是历代掌门和无数先辈的心血,是修仙界的一方净土。山门巍峨,殿宇庄严,药圃里四季常青,丹房里炉火不熄。那里有他的灵枢峰,有他的弟子,有他数年来守护的一切。

绝不能因为自己,让青云山陷入险境,让历代先辈的心血付诸东流。

绝不能。

柳云卿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望着窗外那片仿造的、虚假的竹林,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阿辰端着餐盘走进来,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今天的午餐比往常丰盛许多,四菜一汤,还有一碟做得精致可爱的小兔子模样的点心。

“仙君,”阿辰将餐盘放在矮几上,声音比平时更轻,“该用午膳了。”

柳云卿没有看那些食物,只是淡淡地说:“我要见江桓。”

阿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仙君会主动要求见江桓大人。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江桓大人现在可能在忙……”

“去告诉他,”柳云卿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要见他。”

阿辰看着仙君那张清冷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敢拒绝。他点了点头:“好、好的,我这就去。”

少年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柳云卿重新坐回床边,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阿辰那种轻快的步子,而是沉稳而规律的步伐。

门被推开,江桓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看起来比前几日要清爽许多,甚至有几分当年在灵枢峰时的影子。

“师尊,”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柳云卿脸上,“您找我?”

柳云卿睁开眼,看着他:“什么时候成婚?”

江桓显然没想到师尊会主动问这个,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明日。”

“这么快?”柳云卿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桓点了点头:“吉日已经选好,一应事宜也都准备妥当。”

柳云卿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圆凳上的婚服:“婚服……还不知合适否。”

江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温和了些:“是按师尊的尺寸定做的,应当合适。”

“应当?”柳云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连试都不曾试过,就说应当合适?”

江桓看着他,没有立刻回话。那双总是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师尊愿意了?”

柳云卿抬起眼,与他对视:“我说不愿,你会放我回去吗?”

“不会。”江桓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那你还问?”柳云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就一定要听到我说‘愿意’,才满意?”

江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不用。”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柳云卿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无论你说什么,愿不愿意,结局都不会改变。我只是……想听而已。

柳云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解开锁链,我要试婚服。”

江桓的目光落在他腕间的银灰色链条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柳云卿。

柳云卿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又说了一遍:“解开。”

“师尊……”江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不逃。”柳云卿打断他,语气平静,“真的。”

他抬眼看向江桓,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既然明日就要成婚,我总该知道,自己要穿什么样的衣服站在你面前。”

江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柳云卿,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又像是在透过现在的师尊,看那个许多年前在灵枢峰教他炼丹的师尊。

终于,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锁链。

那锁链的材质特殊,解开需要特定的法诀。江桓的指尖泛起淡淡的黑色灵光,在锁链的几个节点上依次点过。随着他的动作,锁链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自动松开,从柳云卿的手腕上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手腕突然一轻,柳云卿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被束缚多日,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在瓷白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江桓的目光落在那圈红痕上,眼神暗了暗,但没有说什么。

柳云卿站起身,走到圆凳前,伸手拿起那套大红色的婚服。衣料入手光滑冰凉,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龙凤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桓,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素白长衫的衣带。

衣带系得不紧,很快就解开了。柳云卿褪下外衫,露出里面同样素白的里衣。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里衣的衣带也解开了。

柳云卿的手顿了顿。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一般,紧紧锁在他的背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里衣滑落,露出光裸的上半身。

柳云卿的身形清瘦,却不单薄。常年炼丹制药,让他的肩背线条流畅而优美,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瓷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脊骨在背后微微凸起,形成一道漂亮的弧线,两侧的肩胛骨如同收拢的蝶翼。

他没有立刻去拿婚服,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身后,江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粗重了一瞬。

柳云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背上流连,从肩胛到腰线,一寸一寸,像是在用视线描摹他的轮廓。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目光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去拿婚服的上衣。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抹红色时,身后传来江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师尊……”

柳云卿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怎么?”

“您……”江桓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让我出去吗?”

柳云卿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讽刺:“出去做什么?反正也看过了。”

他说的是昨晚。

昨晚他中药失态,衣衫不整,神志不清的样子,江桓全都看见了。不止看见,还抱了他,碰了他。

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故作矜持?

江桓显然也想起了昨晚,呼吸又是一滞。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柳云卿的背影。

柳云卿不再理会他,拿起婚服的上衣,一件一件地穿起来。

那衣服的做工极其精细,里三层外三层,穿起来颇为繁琐。先是一件大红底衫,然后是绣着金色云纹的中衣,最后才是那件最外面的大红礼服。礼服的前襟用金线绣着盘龙,袖口绣着翔凤,衣摆处则是连绵的祥云纹样。

柳云卿穿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抚平褶皱,每一根衣带都系得端正。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刺眼的红色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

终于,上衣穿好了。

柳云卿转过身,面对江桓。

大红的颜色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近乎透明。金色的绣线在光线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盘龙和翔凤的纹样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衣而出。那衣服的尺寸极其合身,肩线、腰身、袖长,都恰到好处,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事实上,也确实是。

江桓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那目光里有惊艳,有赞叹,有满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占有的东西。

柳云卿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开始脱裤子。

同样是素白的长裤褪下,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他的腿很白,线条流畅,膝盖处泛着淡淡的粉色,脚踝纤细,能看见清晰的骨骼轮廓。

这次江桓的目光更加直接,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身上,从腰腹到小腿,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柳云卿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灼热得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留下痕迹。但他依旧面不改色,拿起婚服的下裳,开始穿戴。

下裳同样是大红色,用金线绣着海水江崖的纹样,象征着“山河永固”。穿好后,柳云卿又系上同色系的腰带,腰带上缀着一块雕成龙凤呈祥图案的羊脂白玉。

最后,他拿起那顶配套的婚冠。

那是一顶赤金打造的冠冕,上面镶嵌着红宝石和珍珠,冠顶正中是一颗硕大的、流转着七彩光晕的夜明珠。冠冕很重,柳云卿戴上时,能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头上,仿佛要将他的脖颈压弯。

但他没有弯。

他挺直脊背,戴上冠冕,然后抬起头,看向江桓。

一身大红婚服,头戴赤金冠冕,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艳丽。红与白的对比如此强烈,金与玉的光泽如此夺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祇,尊贵,华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疏离。

江桓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流逝缓缓移动,像是无声的沙漏,记录着这一刻的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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