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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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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柳云卿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好看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江桓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好看。”

不知他说的是衣服,还是人,又或者是穿着婚服的柳云卿。

或许都有。

柳云卿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向江桓:“尺寸确实合适。”

“我量过。”江桓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师尊在灵枢峰时,所有的衣物尺寸,我都记得。”

柳云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在灵枢峰时,江桓确实常常帮他整理衣物。有时候是新做的弟子服送来,他会主动拿去试穿,然后告诉柳云卿哪里需要修改。有时候是旧衣服破了,他会小心翼翼地缝补,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在默默记下这些了。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年累月的、细致的观察和记忆。

这份认知让柳云卿的心沉得更深。

“既然合适,”他移开目光,不再看江桓,“那就这样吧。”

他开始动手脱婚服。

动作依旧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物品。冠冕取下,腰带解开,下裳褪下,上衣一件件脱下。每脱下一件,就叠好,放在圆凳上。

最后,他又穿回了自己的素白里衣和外衫。

那些刺眼的红色被重新叠放整齐,躺在圆凳上,像是一团熄灭的火焰,又像是一滩凝固的血。

柳云卿走到床边,重新坐下。他没有看江桓,只是淡淡地说:“锁链。”

江桓看着他那张重新恢复清冷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叠放整齐的婚服,眼神复杂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锁链。

银灰色的链条在他手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走到床边,在柳云卿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腕。那手腕很细,皮肤冰凉,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的骨骼轮廓。

江桓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那圈浅浅的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柳云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但江桓没有做什么,只是将锁链重新扣回他的手腕上。黑色的灵光再次亮起,锁链发出“咔嗒”一声,重新锁紧。

熟悉的沉重感再次传来。

柳云卿垂下眼,看着腕间的锁链,没有说话。

江桓也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柳云卿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天……”

“我知道。”柳云卿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明天成婚。”

江桓顿了顿,继续说:“我会对您好。”

柳云卿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对我好,就是把我锁在这里,逼我穿上这身衣服,和你成婚?”

江桓沉默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是否定的。

可他别无选择。

从很多年前,从那个午后,他看着师尊在丹房里专注炼丹的侧脸,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师尊纤长的睫毛上,看着师尊因为成功炼制出一炉丹药而微微弯起的唇角时,他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那份情感如同藤蔓,悄然生根,悄然生长,等他发现时,已经盘根错节,缠绕入骨,再也无法剥离。

他试过远离,试过克制,试过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深埋心底。

可没有用。

每一次远离,都是更深的思念。每一次克制,都是更烈的渴望。每一次深埋,都是更痛的窒息。

直到那天,在演武场上,那个魔影跪在他面前,喊出那声“尊上”。

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的身份,他的过去,他的一切,都注定了他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安静地待在师尊身边,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弟子。

既然回不去,那就向前走。

用他的方式,走他选择的路。

即使这条路布满荆棘,即使这条路的尽头可能是万丈深渊,他也绝不回头。

江桓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云卿。那双总是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师尊,明天之后,您就是我的道侣了。”

柳云卿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所以呢?”

“所以,”江桓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用我的方式,对您好。一辈子。”

柳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随你吧。”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桓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姿态,是拒绝,是疏离,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江桓站在床边,看着师尊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只有圆凳上那堆大红色的婚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刺目地红着,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又像一抹永远无法擦拭的血迹。

窗外,魔界的天空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昏暗。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等待和凝固的绝望。

柳云卿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平稳而规律,像是在倒数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明天。

明天之后,他就是江桓的道侣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和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就像江桓说的,无论他愿不愿意,结局都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那就接受吧。

用他的方式接受。

柳云卿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玄色的帐幔。那帐幔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神秘的符咒。

他想起了青云山。

想起了灵枢峰上四季常青的药圃,想起了丹房里永不熄灭的炉火,想起了听松亭外那片绵延的竹海,想起了每次雨后,空气里弥漫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湿润气息。

还想起了沈暄和。

那个总是温婉笑着,说话轻声细语,却在炼丹制药时一丝不苟、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女子。他们相识数年,从青涩到成熟,从弟子到峰主,彼此扶持,彼此信任。

沈暄和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百草峰的药圃里侍弄灵草,还是在丹房里研究新的丹方?她知道他被江桓掳走的事情吗?她会想办法救他吗?

柳云卿不知道。

但他希望沈暄和不知道。

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她那个清冷高傲的师兄,如今被人锁在魔界的囚笼里,被迫穿上大红的婚服,明天就要和他的徒弟成婚。

这太荒唐了。

荒唐到他连想都不愿意多想。

柳云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

他需要保存体力,需要保持清醒,需要为明天……做准备。

无论那准备是什么。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灰蒙蒙变成深灰色,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魔界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寂静。

房间里,柳云卿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一夜无眠。

而房间外,走廊的尽头。

江桓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永恒的黑暗,同样一夜无眠。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成竹节的形状,是当年他拜入师门时,柳云卿送给他的入门礼。

玉佩触手温润,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泽。

江桓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表面,眼神深邃而复杂。

明天。

明天之后,师尊就是他的道侣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和满足,却又夹杂着深切的惶恐和不安。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人。

可他却不知道,这份得到,是否真的能如他所愿,带来幸福和圆满。

或许不会。

或许永远都不会。

可那又怎样?

江桓握紧手中的玉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执拗。

他不在乎。

不在乎师尊是否恨他,不在乎这份感情是否畸形,不在乎未来会面临怎样的指责和非议。

他只要师尊在他身边。

只要师尊属于他。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江桓抬起头,望着窗外永恒的黑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偏执的笑意:

“师尊,明天之后,我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永远。”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而房间里的柳云卿,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那个注定会改变一切的明天。

等待着那场荒诞的、被迫的婚礼。

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圆凳上那堆大红色的婚服,在黑暗中也依旧刺目地红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一段畸形关系的开始。

宣告着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宣告着……明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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