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卿喜欢在午后,于灵枢峰后山的听松亭里,泡一壶清茶,看会儿书,或只是静坐观云。江桓总会提前将亭子擦拭干净,准备好茶具,然后安静地守在不远处,自己拿着一卷书看,或是练习控火诀,从不打扰,却又仿佛一直在那里。
这些细致入微的体贴,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日常。柳云卿起初觉得这孩子懂事,心细,后来渐渐习惯了这份安静的陪伴和照顾。修仙之人,岁月悠长,身边能有这样一个知冷知热、沉静妥帖的弟子,似乎也不错。
他从未多想。
在他看来,江桓对他的亲近和依赖,与其他两个弟子并无本质不同。林砚是沉默的守护和勤恳的回报,苏棠是活泼的追随和新奇的探索,而江桓,或许只是性格使然,将那份失忆后对“唯一依靠”的信任和感激,化作了更细腻的体贴和照料。
都是师徒之情,舐犊之谊。
他倾囊相授,教江桓医术丹道,教他为人处世,看着他一点点褪去最初的惶惑,变得温润从容,修为稳步提升,在宗门内也渐渐有了“灵枢峰江师兄温雅谦和、医术精湛”的名声。他以为,自己教得很好,这个弟子会沿着这条道,平稳地走下去,或许将来能接掌灵枢峰,或许能另有一番造化。
他从未想过,那份依赖和体贴之下,可能滋生出别的、不该有的东西。
更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份被他忽视或误解的“东西”,会发酵膨胀,变成锁链,变成囚笼,变成一场荒诞的、强加于他的“大婚”。
柳云卿靠在床柱上,抬手按住了眉心。
是他错了吗?
是他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吗?
他门下三个徒弟,拜师时年龄相仿,都是将依赖和崇拜当作全部情感的年纪。为何林砚和苏棠,最终都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将那份最初的孺慕之情,化作了独立的追求和各自的道途?
唯独江桓,看似最温顺,最体贴,最让人省心,却偏偏……
柳云卿忽然想起一些极其细微的、被他忽略的瞬间。
江桓十四岁那年,有次苏棠从山下回来,兴冲冲地给柳云卿带了一包据说是某个凡人国度宫廷特制的点心,花样精巧,甜而不腻。柳云卿尝了,觉得不错,随口夸了苏棠一句“有心了”。当时江桓也在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柳云卿的案头,多了一碟他自己做的、模样略显朴拙但味道清雅的茯苓糕。柳云卿没太在意,只当是弟子孝敬,吃了两口,也夸了句“不错”。江桓当时站在旁边,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满足的弧度。
还有一次,柳云卿与沈暄和商议两峰合作培育一种新灵草的事宜,相谈甚欢,在百草峰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时,天色已晚,却见江桓独自站在灵枢峰的山门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见到他,江桓立刻迎上来,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神色,低声说:“师尊回来了,晚膳已经备好了,在炉上温着。”柳云卿当时只觉他懂事,并未多想。
更久远一些,江桓刚学会御剑不久,有一次练习时不小心从低空摔下来,扭伤了脚踝。柳云卿替他正骨敷药,难免有些肢体接触。少年当时疼得厉害,却咬着牙没哭,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眼神却一直追随着他,里面除了痛楚,似乎还有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柳云卿只当他是害怕和依赖,温声安抚了几句,便让他好好休息。
如今串联起来,那些被他忽略的、或解读为“弟子对师尊的正常关切”的细节,忽然都有了另一重意味。
那不是简单的孺慕或依赖。
那是一种更专注、更排他、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占有的……注视。
而他,竟全然未觉。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那份特别的关注,却下意识地将其归因于江桓失忆后的不安、性格的内向细腻,以及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和“唯一依靠”的格外重视。
他从未想过,那可能是少年情窦初开时,误把亲情当爱情,把对“唯一”的依赖和占有,当成了爱慕。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这份过于浓烈的情感,随着江桓修为增长,见识拓宽,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多的人,自然会慢慢修正这种“错觉”。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时间没有冲淡,反而让那份被误解、被忽视的情感,在沉默和压抑中悄然变质,发酵,最终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以如此极端和荒诞的方式,轰然炸开。
柳云卿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该如何纠正?
当锁链已经扣上手腕,当囚笼已经筑成,当一场荒谬的“大婚”被单方面宣布?
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江桓,还是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温顺体贴的弟子。那身玄红的魔君袍服,那双眼底翻涌的偏执和占有,还有这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的囚禁与“安排”……都指向一个完全陌生的、让他感到心悸的存在。
阿辰还站在床边不远处,看着仙君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周身笼罩着一层近乎绝望的沉寂。少年心里那点堵堵的感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难受。
他不太明白仙君到底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仙君很难过,非常难过。
他想起江桓大人有时候看仙君的眼神,很深,很沉,里面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但绝对和话本里那种“欢天喜地”不一样。那更像……更像是镇子上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死死抱着他早已腐烂的、心爱的木雕,不许任何人靠近,眼神执拗得吓人。
阿辰不喜欢那种眼神。
他犹豫了又犹豫,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碾了碾,终于还是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点笨拙的安慰意味:
“仙君……您、您别难过了。要不……要不我给您讲个故事吧?我在小镇上听来的,可好笑了,是说一个魔物想学人钓鱼,结果把自己尾巴挂鱼钩上的事儿……”
柳云卿没有回应。
阿辰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开始讲,声音清亮,努力想让语调变得活泼些。他讲得磕磕巴巴,有些细节记不清了就自己胡乱编造,讲到自以为好笑的地方,还会自己先“嘿嘿”笑两声,试图带动气氛。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和这间仿造的、冰冷的囚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注入了一丝……生气。
柳云卿依旧闭着眼,但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听着阿辰的声音。
那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有些地方因为紧张或忘词而稍显滞涩,却努力保持着一种向上的、试图驱散阴霾的劲头。
很像。
很像很久以前,江桓刚刚学会一个复杂丹诀,或成功炼制出一炉品质不错的丹药后,带着点小小的雀跃和期待,向他汇报时的声音。那时江桓的眼神是亮的,声音里带着努力压抑却仍透出来的欢喜,干净,纯粹。
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现在这样,隔着锁链,隔着囚笼,隔着那身沉重的玄红衣袍和眼底深沉的执念,变得陌生而令人窒息。
柳云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教育方式……或许真的有错。
他太专注于传授技艺,引导道途,却忽略了弟子内心更细微的情感变化。他以为“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引导,却忘了有些东西,若不在萌芽时加以疏导,任其悄然生长,最终可能长成参天巨树,盘根错节,再难撼动。
尤其是对江桓这样,心思细腻、情感内敛、又因失忆而将对“唯一”的依赖放大到极致的孩子。
他失职了。
作为一个师尊,他失职了。
可如今,错误已然铸成。锁链加身,囚笼深筑,一场荒谬的婚礼近在眼前。
他该如何破局?
联系沈暄和的念头再次浮现,却比之前更加渺茫。他连这房间都出不去,灵力全无,锁链加身,如何传递消息?那利用锁链吞噬灵力时产生的细微涟漪推送草木灵气的想法,无异于痴人说梦。
或许……可以从阿辰身上着手?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
这个少年,是江桓带回来的“看守”,心思单纯,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甚至有些笨拙的同情和关心。他的声音,还保留着那种属于少年的、未被彻底浸染的鲜活。
最重要的是,他脚上也有锁链,虽然细一些,但或许……他能在有限的范围内走动?或许,他能接触到这处囚笼之外的一点点信息?
柳云卿缓缓睁开眼。
阿辰的故事正讲到那魔物好不容易把尾巴从鱼钩上解下来,却一不小心又滑进了河里,呛了好几口水,正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魔物扑腾的滑稽样子,自己讲得眉飞色舞,差点忘了仙君根本没在听。
看到柳云卿睁眼,阿辰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收敛,变回了之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仙君……您、您醒了?”他小声问。
柳云卿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拒人千里,只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审视。
“小孩儿,”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脚上的链子,能让你走多远?”
阿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条细银链,又抬头看了看柳云卿,有些茫然地回答:“就……就到门口啊。江桓大人说了,我不能出这个院子。平时就在这屋里,还有外面那个小回廊走走,再远就不行了。”
院子?小回廊?
柳云卿的心微微一动。至少,阿辰的活动范围比他大,能接触到这房间之外的、有限的空间。
“外面……是什么样的?”他问,语气听起来只是随意的好奇。
阿辰想了想,描述道:“就是个挺小的院子,铺着黑石板,墙角长着些暗紫色的、叶子很厚的草,不开花,没什么好看的。院子一边是这屋子,另一边是厨房和一间小厢房,我住那里。还有个小小的回廊,连着院门,不过院门总是关着的,外面好像有……有东西守着,我没敢靠近看过。”
信息有限,但至少知道这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有院子,有院门,外面可能有守卫。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柳云卿继续问,状似闲聊。
“就……打扫一下院子,有时候去厨房帮帮忙,看看火,然后就是待在这里,注意您这边的动静。”阿辰老老实实地回答,“江桓大人不让我乱跑,也不让我跟外面的人多说话。”
柳云卿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引起阿辰的警觉,或者……被江桓察觉。
他看着阿辰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面只有单纯的叙述,没有隐瞒或算计。这个少年,或许真的是个突破口,一个微小却可能存在的变数。
但前提是,他必须赢得阿辰更多的信任,或者……至少让他继续保持这份单纯的同情和善意。
“你的故事,”柳云卿忽然说,声音温和了些许,“讲得不错。”
阿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迅速漫上一点受宠若惊的红晕,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真的吗?我都是瞎讲的,有些地方都忘了……”
“没关系,”柳云卿看着他,唇角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阿辰看得呆了呆,“下次,可以再讲些别的。”
阿辰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有点傻气的笑容:“好!我还会讲好多呢!有魔物学人写字把自己的爪子弄满墨汁的,还有魔物想偷鸟蛋结果被母鸟追着啄秃了头的……”
他看着仙君似乎没那么难过了,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些。虽然仙君还是被锁着,虽然三日后那场奇怪的“大婚”像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但至少此刻,仙君愿意听他说话了。
这算是个好的开始吧?阿辰想。
柳云卿重新靠回床柱,闭上了眼,仿佛又陷入了疲惫的休憩。
但这一次,他的思绪不再是一片冰冷的绝望或愤怒。
他在思考。
思考如何利用阿辰这个“变量”。
思考如何在这绝境中,寻找到哪怕一丝微弱的破绽。
思考如何……纠正这个由他当年的“疏忽”所酿成的、荒谬而可怖的错误。
窗外,魔界那永恒灰蒙的天光,似乎又暗沉了几分。
夜色,快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