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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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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来的护工每日为他擦拭面容,用棉签沾了唇釉涂在嘴唇上。

他能感受到病人的状态愈来愈好。奇怪的是,只有几个警察来看望过病人,不过一句话也没说。

干这一行,最是明白人情冷暖自知,他只做好份内事,不多想其他。

荀道被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逼袭,猛然睁开眼睛。

先是听到了窗外的微弱车流声,用了半分钟,他才找回自己的记忆。

全世界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好似他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

骨肉相连,亲缘关系缔造的磁场感应,让他顷刻间明白小觞出了问题。

他感应不到荀觞的存在,心慌意乱六神无主。抬起手腕欲联系荀觞,看到了那句留言,来不及注意另一条未读消息。

护工和医生进来,检查他的伤口愈合情况。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扒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让血重新流出来,这样就能见到小觞了。

泪不知不觉流出来,医生莫名其妙。扭头一看,心电图上线路起伏跌宕。他刚想问什么,病人扯掉输液管,鞋都没穿拔腿跑了出去。

“干什么!”

楼道里人只觉一阵风窜过,回首看人,已经没影了。

荀道进了出租车,手掌划掉眼泪。

“去哪儿?”

“不知道。”

他脸颊浮着不正常的酡红,司机以为这人发病了,想让他下去,又怕激怒对方,一时无法言语,扭头透过车内灯光打量他。

播客里报道着今日新闻:“杜氏总裁于今日下午射杀两人后自尽,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怀疑犯罪目的为经济纠纷,真相尚未言明。”

荀道说:“在局里,就是的。快!去公安局!”

穹庐把人禁锢在一片黑暗里,沿途的热闹烟火气只加剧了他的焦灼无力。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的脊梁倒塌,身体绵软,靠着车窗才不至于从座位上滑落下去。

司机还没刹好车,他便打开车门,一个弹射跑了出去。冲上二楼,还有几个警员在加班。一时间都从刑侦办公室出来,疑惑地看着悲哀无力的他。

季潭看见是他,从几人后面出来,跟在他后面进了解剖室。

荀道拉开一格又一格冰柜,和几个沉睡许久的老朋友见过,没把他们重新推进去,争分夺秒去打开所有柜子。

季潭闭上眼睛,又抬起头来,仿佛在质问神明。他走过去将手放在第三排右二格,荀道视线和他交汇,注视着季潭缓缓拉开柜门。

眼泪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看到的一定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这分明都是真的。

他再也抑制不住哭腔,哽咽着上前,又背过身去,不肯承认,或不愿承认。

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以为最坏的结果,是荀觞在监狱度过余生,或被判刑后,他等在黄泉路上相迎。

死在后面的那个才最痛苦万分。

荀道头埋在他胸口:“小觞,你醒过来好不好,再看哥一眼。哥错了。”

血似乎从荀觞身体里流光了,头顶的洞周围细碎冰渣融化滴落。

子弹依次经过丘脑、胼胝体、大脑和顶骨,嗅觉、情感、运动和感觉功能陆续停滞,直至死亡。

一滴泪落在冰冷僵硬的面庞上。

那年他凭空多出一个弟弟,心中虽不喜,但长兄如父,他必须保护好那个小孩,让他逃开荀庸的教导。后来他们彼此依偎,又分开十二年,期间荀觞一直保护着他。

现在,他死了。

彻底无法挽回。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大脑死亡十分钟后,听觉便会消失。

他想说些什么,又明白都是无意义的。

“那竟然是他弟?”

再不会有人为见他一面费尽心机,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拐角撞见一个黑衣人,他摘掉帽子,笑吟吟地喊:“哥!”

那眼神饱含爱意与深情,直到发现相册的那一天,荀道才知,不是他看错,想错了。

余生没有人与他相依为命,至此他彻彻底底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荀道将弟弟的身体从冰柜里挪下来,就要往身上背。

季潭替他搀扶着尸身,有同事问:“你要带他去哪里?”

何定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多言。

“回家。”

也有人担忧:“这合规定吗。”

冰凉僵直的躯体趴在身上,很沉,荀道想到了在他背上飘飘欲坠的沈真,委屈地抽抽鼻子。他麻木地从脑子里搜罗出词汇:“现在他是个死人,没有危害了。”

他是罪犯,也是唯一的弟弟。

季潭走在前面:“把他放我车里,我送你们。”

浮动的热气很快在尸体表面结了一层水珠,车厢里季潭打开冷气,帮他安置。

他扒开荀觞后领,果然出现了轻度尸斑。

他没办过葬礼,倒也不用担心,因为没有人会来。

需要买个水晶棺,把尸体保存起来。

接下来,就是下葬。

他往后捋动荀觞耳边的发丝,温柔地不像话。

以前他也这样哄荀觞睡觉。

真是长大了,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见,管不住也护不住。

独留他一人,生无可恋。

将尸体背到三楼,季潭打开门,旋即下去找附近的殡仪馆定设备。

他们还没完全调查清楚,荀觞犯下的所有罪行。

于公,他应该像同事一样,怀疑荀道对他弟的犯罪行径瞒而不报。

于私,只有心疼和无奈,能做的就是给他帮帮忙。

十二年了,荀道是什么人,他很了解,用不着猜忌。

荀道把尸体放在小沙发上,坐地上对着他弟发呆。

狭小的空间令他感到窒息,逃不开,像是要被熔炉里的热浪烧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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