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道其实不太想下车,他想让直面命运的时刻晚点到来。无奈还是推开车门,他在就近小区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一把刀,出门径直往森林公园走去。
原始森林开发了一小部分区域,供城市人吸氧游乐。
入口处往里走一千米半径圆圈内,午休的人们躲在帐篷里,隔绝世俗纷扰。
再往里走,有几条蜿蜒盘旋小道直通森林深处,高挑密集的树木遮天蔽日,雾气浓郁,隔离线设在此处。
神色间似有遗憾、不舍与平静。
他直视这片危险区域,深呼吸后,利落登上台阶。
登阶有七百米,石面愈发湿滑。瘴气弥漫,他开始头晕,呼吸不畅。周围静悄悄的,人猛地从城市噪音里脱离到万籁俱寂的阴郁环境,与社会隔绝,莫名的恐惧便会爬上心头。
就是这里了。荀道朝左走下台阶,对着几棵树上下打量,选了较远较粗壮那颗。
他连个垫屁股的东西都没准备,靠坐在树下,裤子不到一分钟便濡湿。
从兜里掏出刀,荀道端详许久,他矫情地想,自己有什么要交代的事吗,可以刻在树上。
还真没有。
那句话已经设置了定时发送,三天后便会出现在荀觞腕表上。
他闭上眼睛,蓦然出现了赫观宁躺在解剖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当初还不如不救自己,也省得他专门跑这儿了结。
让荀觞走上这条路的,也是他。
他早该死在几年前,死在和某人的派系斗争里。
他不得不和许多人说再见。
利刃划过脖颈,鲜血汩汩涌出,如水墨画晕染开太虚之境。
他看淡生死,望活人亦如此,不愿任何人为自己悲泣。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意识流失,腕表发出心率警报,他已听不清说了什么。灵魂出窍,四下茫茫然无去处,便又落回身体里。吐息盈微,物我合一,天地皆归。
本是清净地,远远地传来悬浮车落地声,急切的跑步声,愈来愈近。他听到有人喊哥。
荀觞在他腕表上装了GPS定位系统,每日荀道徘徊在自己划分的危险地带,他都能收到不间断的提示。
他哥进山,他便猜到了荀道要做什么。
医护人员挡开他,进行紧急抢救。输血袋吊上,他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帮忙抬到车上。
真是报应,当日他哥,是不是也这样看着那位,恨不能躺在上面的是自己。
荀觞来路上,几近咬碎牙龈,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直线。周身气压极低,医护人员大气不敢出。
回去途中超速擦过几辆悬浮车,最终止步在抢救室门前。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待。
颓丧、恐惧、绝望的情绪压垮他,他无能为力抱头靠在墙上。
为什么没有护他周全?
迟这一步,是不是余生再也见不到。
为什么要把他推到这般境地。
爱他却害了他,这爱有什么价值。
是对至亲造下的罪孽。
荀道若死,他定陪葬。
他的欲念如痴人说梦的笑话,是无法达到的彼岸。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错了,从换掉手串那刻后,他就应该明白,荀道从未放下。
他哥连日来的云淡风轻是为了遮掩谨慎预谋的计划。
最近几天不断收到接二连三的警示,就应该禁止他出门。
只是他狂妄到,自认手眼通天,哪怕荀道杀人,也能为他善后。
只要他哥开心,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哥选了另一条路。
从荀道踏入禁区那刻起,他惊觉失算,赶过去已是来不及了。
至此大梦方醒,他终于从经年记忆构筑的樊笼里向外踏步,才发觉早已物是人非。
准确来说,他哥还是那个样子,自己变了太多。
他仍旧忘不了自己杀掉荀庸,手起刀落嫁祸于人的那天。
那时他十三岁。
荀道在出租屋里举报荀庸,自然无果。
他不确定自己能将哥哥藏到几时。
每次去探望荀道,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若荀道被抓回家,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敢想象。
他们二人跪祠堂时,荀庸曾对他哥说:“小兔崽子,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让你怎样,你就该怎样。既然你不中用,那就教给你弟。”
荀庸还踹了他哥一脚,道:“他巴不得抢你的东西,你倒护着他。你的智商到底随谁?没用的玩意儿。”
心底萌生杀父念头后,他并未告诉荀道。
一日,荀庸和手下书房议事,他去厨房端了果盘,面色如常推门入内。
果盘下面有刀,他先刺在荀庸肋骨里,刀用力从骨缝间抽出来时,血染刀柄,覆盖了他的指纹。
对面人冲过来夺掉那把刀,他立马跑出去大喊杀人了。
至于他的手上为什么有血,当然是救父心切,摁在伤口上想要堵血。
杜葳蕤见此状,令保镖拿下那人,他还在地上辩解,扬言荀庸还来得及救回,赶紧送医院,以期荀庸醒来后还他清白。
企料夫人未动声色,只死死盯着他,又看向书房门,讳莫如深。
她指甲隔着衣服掐紧荀觞肩头,做了某种决定。
他赌对了母亲的野心。荀庸死于和下属激烈争吵时突来的报复。
事后,杜葳蕤一遍遍蹲在他面前,满面笑容地禁锢住他身体,要他重复当时的情形。
他如何被多疑的母亲审视猜测,如何绘声绘色地渲染自己多么恐惧,流下难过的眼泪。
这些年来,他如何爱一个人爱到神志不清,良心丧尽。
他不信恶有恶报,但终究是自食苦果。
荀道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子。
在医院守了十天,凡醒着的时间,荀觞都在衷心祈祷。
像他这样的坏人,没有神明照拂。只能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冰冷的医疗器械上。
七月二号下午,荀道许是听见他的祈求。眼睁开了,他欣喜若狂。没两分钟,又睡过去。
他哥才是神明,拥有令他或喜或悲的绝对话语权。
他希望,神明再次垂怜。只要能好转,今后他哥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绝不违背。
他知错了。
求求你,醒来。
求你,哥。
他该做些什么?
荀觞攥紧他手掌,温柔注视着他瓷白面庞。看上去波澜不惊,实则无望到极致。
他哥一直都是刚毅的,拥有自己羡慕的勇气与自我。
而他,才真正是荀道背上的蜉蝣,平庸无力,挣脱不了枷锁。
母亲教他迎合,父亲训他如兽,只有荀道在日记本上写,总有一天会带他离开。
他一直走在某个人的背影后面。悄悄地,没有声音。那个背影带着他走了好远。
如今走到这一步,忏悔有之,解脱有之。
自知罪孽深重不容辩解。
是不是,只要他伏法,付出应有的代价,荀道就能醒来呢。
其实,没有荀道存在的世界,和地狱没什么区别。
只有爱着他,甘之如饴不知疲倦,荀觞才能活下去。
曾有过无数次将他哥囚禁的想法,只要他愿意,荀道会真的“死”掉,一辈子都出不了那间狭小的出租屋。
可正因为爱荀道,所以他哥的痛苦在他看来,便是世间最大的折磨。
所以,他一直心甘情愿地活在另一层与荀道隔绝的地狱里。与魑魅魍魉并行,苟苟营营不得解脱。但只要他哥在大雾之后,在目光所及之处,这地狱便也是极乐。
他能真真实实地看着荀道,也不过短短两月。
近在咫尺,才更贪恋他哥的呼吸和心跳。
隔着照片,是怎么都看不够的,怎么思念也都会陷入无力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