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你。
只有你。
我不能失去你。
若你能活着,代我活着,便是你对我,最崇高的旨意。
他温柔注视着荀道,于手背献上一吻。
有很多话他没来得及对荀道说。比如他根本活不明白,且深知自己是个烂人,大多数时间都活在自我厌弃和自虐般的快感里。心怀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这份虚假的安慰虽给予他面对权力算计的力气,却也使他工于阴私,执迷不悟。
他的世界或许本就一无所有。
他来的不光彩,作为一枚棋子被生下来,一辈子行走在静默厮杀的棋盘上,不进则败。为了不被吞噬掉,他学着长辈的手段,做着毫无人性的事,知道自己从一开始便难脱身。
荀道不曾给予他什么,他却从他哥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脸靠在荀道掌间摩挲。
他哥是警戒碑,止痛药,雪夜晚归暖灯。
遇见他哥,是这辈子唯一一件开心庆幸的事。
山水万程,不能共续。惟有赴死,以谢恩情,以赎罪行。
告别时间总是短暂。荀觞不舍回眸,离开病房。
花了三天,才把保释手续办好。
他没有回医院再看一眼荀道。
已经告过别,没什么遗憾了。
独自一人开车去了仇廉公司,默默走到办公室门前。
门打开。
仇廉开着视频会议,没分心多看他。
荀觞从腰后掏出手枪,对准他脑门,一枪将人崩毕。
下层的职员陷入惊恐喧哗,他不疾不徐来到楼顶,开车去本部。
不出二十分钟,了结掉荀风。
他来到顶楼,自己屋里。
落地窗外,金红夕阳铺开绚丽画卷。远处重叠小山杳霭流玉,悬浮车道亮起暖黄灯光,笔直高楼矗立在云雾间。
地面热气消散,如蚁众生奔波行走,或欲望迷眼,或碌碌无为,或志气冲天。每日都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光落在他身上,如万物对他的宽恕和问切。
街道上响起急促的警笛声,楼下围着很多观望群众。
连杀两人,荀觞内心并无太大波动。
只觉得这个世界无趣,无聊到极致。
他的视线在城市这个庞然大物里搜寻一座白色高架桥。
2041年,跨年夜。
杜葳蕤在外不知是和哪个男人呆着,家中清冷无比。
他约荀道在护城河边看烟花。
荀道只能戴上口罩,乘车来到定位地点。
屏幕上两个移动绿点距离越来越近,荀觞在人群中挤得格外用力。
距离对方347米。
82米。
50米。
荀觞在涌动人海里定格视线,直冲冲往西南走去。
荀道摘下口罩,满眼震惊:“个窜得真快”,他单挑右眉,笑着举起手里的袋子,正欲拆开,荀觞牵起他手,打头锋费九牛二虎之力带两人来到河边。
人声鼎沸,满城欢乐。
荀道给他端出一盒红豆芋头汤,递调羹:“喝吧,我知道你肯定没吃饭。”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窃喜又得寸进尺:“没菜?还有饺子。”
“这是季警官给我和德斯做的,菜和饺子都给你留着呢。先喝点暖暖身子,等晚些你去我那里,我再给你热热。”
“哥。”
“嗯?”
“好久没叫你了。”
荀道笑说:“装什么。谁在腕表上搁那表深情。”
“不一样。”
那时荀觞想,要是能生出来一双黑色的翅膀就好了,把哥哥藏在自己羽翼之下,他就不用躲藏,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并肩而立。
他叹口气,转身靠坐在落地窗前,给荀道回了消息:我没有选择开始的权利,现在我可以选择结束。哥,爱你。祝福我,我们都自由了。
他把枪管朝上插进嘴里,顶到喉咙和上颚连接的地方,闭上眼睛。
湿睫如蝶羽轻颤,胸腔颤抖,他不胜慨叹:无期迷途,幸得终止。
狂心顿歇,执念化尘。
“砰”,血自头顶炸开,溅在冷硬玻璃上。
缘散因灭。
在知道是荀觞以残疾犯人对社会无公害为由保释他出来后,赫观宁惊诧莫名。
他弟弟为什么这样做?
总不能是当着荀道的面把自己彻底杀死,使用强势手段迫使他哥屈服。
机械师给他调控着义指长度和灵活度,他懒散坐在轮椅里,身后站着同样被保释出来的文澜。
是想起来走走的,在病房里躺腻坐腻了。
想去吹山间清风,望树梢圆月。
想闻一闻清冽甘长的辛夷花香。
“你们俩没什么交集吧”,机械师查看他的耳道情况,凹凸不平,密密麻麻的增生骇人眼球。
“我与他哥相识。”
“昨儿傍晚他自杀了。要我给你改造耳朵吗,酷炫的精灵耳、兽耳之类都可以选,还有对特定声音和声道的捕捉功能。”
“死了?”
“对啊。他还杀了两个人,警方查出来,他们仨都有问题,就像佟成年”,温蔼对比了几个颜色,企图找到一个和他肤色最适配的,“话说你要不要顺风耳?选黑色还是钛合金的,感觉全身都装钛合金的,重不说;不论晚上还是白天,脱掉衣服容易闪瞎别人眼。虽然你没老婆。”
“选哑光黑。”
文澜道:“那多没情趣,要不让他给你定制原肤色款。”
“不要顺风耳”,戴着不舒服,“腿部用钛合金”,便于掌握身体平衡,“手指用轻固材料,多装几个暗器。”
“成。”
“他哥有什么反应?”
文澜疑道:“从没听说你认识他。”
“没什么反应”,温蔼蹲下来给他量腿围,“新闻上没说。”
赫观宁摸索着表盘,还是发了问候消息过去。
没有回复。
他心有疑虑,这些天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OK,过两天来拿你的好搭档。”
文澜推他进入电梯,道:“先生,你说他是你的恩人,是真的?”
“是。十二年前,是他把我从毒贩手里救下来。自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现在,实属意外。可谓是命运无常。”
“话说,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他。”文澜在心里对两个月前的出言不逊感到抱歉。
人难免有无法启齿的心事。那个角落只有每个人自己呆在那里,旁人是察觉不到什么的。
“我想去看看他。”
“去啊,反正知道他住哪。”
“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更不可能回到过去。
文澜欲言又止。
只在毒贩根据地见过几面,就爱上,世上虽有这样的事,但很少。
英雄救美,还不至于让先生以身相许。
“真不懂你喜欢人什么。”
赫观宁嘴角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垂眼前看着一寸寸被碾过的石砖路,悠柔叹息:“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