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只能一分一秒地熬过去,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心如火煎,泪如雨下。
人在天地间,渺小无力,是再平庸不过的个体。他没有神仙法术,也无法逆转乾坤。
众生在死亡面前,始终平等。
店里的人抬水晶棺上来,他抱起荀觞,小心翼翼放到里面,隔着玻璃和他对望。
人走后,季潭把他搂到自己身上。
荀道连哭都没有声音。
他们都明白,越是想要抓住什么,越是得不到。
都救不回的。
路德斯。
赫观宁。
荀觞。
刘惊云。
人终要与所爱之人分别,不过是早晚的事。
“不哭了,有什么事和我说,我给你处理。”
“这段时间你去我那里住吧,我照应你。”
荀道视线在虚空中周游了很久,扶住季潭胳膊站稳了,声线平静如水:“没什么事,我能处理好。你别请假,不然……”
他怕同事对于季潭也会有什么猜想。
“别担心。”
“我可以”,荀道转身看着荀觞,“我只需要把他火化后葬在家族墓地,很简单。”
“别逞强了,我陪着你。”
“不用,真的,我能做到。”他推季潭离开,展开令人安心的笑颜,“回去吧,明天别来,我完事了再联系你。”
季潭忧心忡忡,却只得点头:“好,有事只管喊我。”
他茫然站在那里,脑袋空空,低速运转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应该给小觞整理一下,得干干净净地走。
去卫生间接盆水,拿了毛巾过来。
换掉一盆盆血水,换上自己的衣服。
小觞不会嫌弃的。
水晶棺里的冷气跑出来,他才意识到应该打开空调降温。
浸染血渍的衣服被扔到一旁。
他跪在前头,仔细端详荀觞脑袋上的孔洞,能插入婴儿三根手指。头发上的血最难清理,但对解剖过很多具尸体的他来说,小菜一碟。
孔洞里有少许白色颗粒,并不像大脑成分。他用筷子挑出来抹纸上,打量了一会放一边,给口腔做最后的清理。
他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准备洗干净留作念想。抖落细碎血痂时,内侧口袋掉出来一张被血染透的纸。
荀道捡起来慢慢揭开,简短一句,是遗言:把我葬在那颗洋槐花树下。
为什么?
这棵树在哪里?
他绞尽脑汁,恍然忆起往昔,荀觞刚进荀家一两年,还不熟悉山麓地形,迷了路。那晚找到他后,是把他背到了柏油路边,用洋槐花给他止血。
洋槐花对荀觞来说,有什么寓意吗。
洁白如雪,芬芳馥郁,但在自然界争奇斗艳的花草树木里,并不特别。
也许意味着对幸福的期许,他们曾在那棵树下说,有了彼此便有了家。
他的眼睛湿润,身体难以笔挺矗立,头晕目眩倒在椅子上。
窗外万家灯火,今晚必定彻夜难眠。
在树下挖个大坑要好久,他要亲自给荀觞布置一个新家。
对荀觞告过别,出门。
夜风凉爽,细雨飘洒。
在还没关门的五金店买了把铁锹,打车去山里。
网约司机见此人脖子伤口狰狞,悲伤怪异,又持轻武器,咒骂呓语间麻利掉头走了。
他便靠一双腿,往山里走。
家在山脚,过几天应该要被抄没。
后半夜他终于到达家门前,雨停了。衣服贴身,倒是被身体暖热了。他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却是没有进去的勇气。
物是人非。
他低头看着门槛,幼时跨过它并不容易。
岁月流转心头,他把铁锹扔一旁,坐了下来。
想起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季潭和荀觞一直在。山回路转,庆幸再与沈真重逢。
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荀道点开腕表,是他。
荀道不知该怎么回。
夜幕上群星璀璨,参宿三星尤为夺目,奎宿次之。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他靠在门边半梦半醒,全乎陈年旧事。
四五点天际空明,他睁开眼帘。疲惫失真感再次袭来,肌肉酸痛,身心无力。
他似乎经历了很长时间的人格解体,且头痛欲裂,十分确认,自己发烧了。
找回自己的身份和认知后,他点开聊天界面,想问十二年来我找过你,你呢。
可赫观宁从未点破这久违的重逢,他又何必非要提这一茬。这份贯穿他青年时代的牵挂好似注定无疾而终。
再者,赫观宁被肢解,小觞因他而死,哪一个不是自己的错。他害人害己,哪还有脸面在赫观宁面前佯作无事发生呢。
荀道便只回说:没事。狱中的通话时长每月只有20分钟,你看到我消息得下个月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