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定现在明了,试图从成千上万的罐头里和几个搅拌机生产线里找出人肉,无异于大海捞针。眼下的重心在于,查出那些人对尸体做了什么。
他调转方向,回局里。
看来今天没事干了。
有那么一瞬间,荀道几欲脱口而出,赫观宁该怎么判刑啊。
他看着窗外,将情绪咽进喉咙里。
君向潇湘我向秦,后会知何处。
下班时所有同事都走了,他迈着沉重步伐到窦局办公室。
窦局对他说了很多话,关切挽留,荀道如坠云雾,听不真切。他仓皇逃离。
迈下局门口最后一级台阶时并没有什么难以割舍的感觉,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再站在那明亮耀眼的国徽下面。
荀觞的车依旧停在不远处。
局里一直没有给他重新配车,这下他不用再觉得会麻烦荀觞了。
荀觞从他手里拽过辞职表,打量几眼放在一旁:“辞了也好。”
每次荀道出任务,他都提心吊胆。
“今晚想吃什么。”
“素的都行。”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撤掉跟着我的人,我想在家休息一段时间。”
“好。”
红绿灯口人海车潮,噪音被格挡在窗外,世界人来人往,影影幢幢,模糊失真。
他们淹没在人海里,渺小平凡。
数百年后,物换星移,此地光景变幻,浮生若梦。
当年,他哥在背后纹了一只蜉蝣,自诩平庸无力。
可他见过荀道身体里迸发出的强烈光彩。
他知道,荀道坚定地选择做自己,那副样子有多么决绝,多么疯狂偏执。
就是荀道那副隐忍蛰伏百折不挠的样子,告诉他人世间还有自己做主的余地。当然,得自己拼命去挣。
他像个寄生在荀道□□里的蛊虫,学着他哥的样子做人,学到病入膏肓。
荀道活着,他才活着。
短暂人生,所有的喜乐安宁都系于一人指尖。
他是个木偶,乖乖听话的木偶。
是忠心耿耿的疯犬,叼着脖绳往他哥手里送。
可他哥好像因为自己变了。
荀道安静地欣赏他弟侧颜,忽而问他:“小觞,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愿意。”
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没有询问他,为何这样问。
无条件的偏袒和追随。
他弟是个疯子。
荀觞曾说过,荀道活着,他才活着。荀道死,他便没了活着的念头,更不想整日看着那串他哥戴了十多年的珠子悼念。
接下来那段时间,荀道安安分分地养伤。
他看上去和往常并无不同。
窗户外面的枝桠每日随风晃动,蝉鸣不绝。
看倦了这一方窗景,赫观宁朝天花板叹气。
他的右胳膊做了截肢手术,左胳膊还健在。
耳道被划伤后灌满了辣椒水,好在没损坏听觉神经,他的听力也还在。
警方自费给他重装了一双义眼,使他看上去不至于太惨。
这段时日里,他明白自己要在这间病房服刑,与世隔绝。唯一期待的是法医过来给他做伤情鉴定。
他见到了雷漾。
有其他同事在,雷漾不好回答他,队长为什么没来,拘谨地摇摇头。
赫观宁简直要被这难以琢磨的命途给逗笑了,他才见了那人几面说过几次话啊。
等他出来,那人应该已经成家了吧。
原来自己于他,只是过客,他们谁也没有办法为彼此驻足停留,相知相守。
年少至今,那点浅薄的缘分怕是要彻底断了。
或许形同陌路,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不曾祈求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