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没有一点光,他被关在这里时,总是很难去推测时间。
养父对他擅自用卡这件事极度不满,这无疑是引蛇入洞。邀请警察来查自己的老巢。
在决意行动时他提前想好的应对措辞是:立功,才能受到重视。一点点往上走,才能参与最高决策层。
被选中成为安插在警方的卧底,他必须努力往上爬。
作为法医,他可以抹去线索,销毁或篡改证据。
作为警察,他能做的则少很多。
他的晋升空间很小,也很简单,荀道死在某次任务现场就可以了。
摆在他面前的不止有这一条路。造化在己,这次先斩后奏的行动确实是他有意引导警方关注养父。
他贪恋沐浴在光亮下的生活。警员们彼此信任,并肩作战。完成任务是一件很有满足感和荣誉感的事情。
做惯了别人手里冷血无情的一把刀,此生唯一的愿望,是自由做自己,自由爱人与被爱。
等待着禁闭结束的过程中,他想象着有一天逃离养父的控制,即便养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那时若养父被警方抓获,他会供出自己么。
所以,养父最好死在他手里。
门咔嚓开了,微弱的光线照进来。
他头埋在膝盖中,只露出眼缝盯着大哥。
“我对爸说,你年纪小,难免急功近利,没什么事儿了啊,上来吧。”
“大哥对我最好了”,雷漾扶着腰腚来到他面前,“谢谢大哥,我去上班了。”
“不吃东西?”
“我在路上买点,哥,再见。”
低血糖让他在昨天半夜晕了过去,因为不想错过去工厂侦查的车,他没吃早饭,匆匆赶到。
队长回来了,见他气色不佳,询问一番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饿得心慌,胃开始疼,坐在桌前忍着不适。
等荀道从检材保管室出来他才注意到,荀道失去了一根手指。
“队长,怎么回事?”
“蛇咬的,别担心,没事儿。”
他还想说些什么,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便不多问。接过勘查箱,去外面拿了一包粥靡。
同事们陆续上楼,打过招呼。突然一只手拦住了他。
季潭把他手里的粥靡抽走:“年纪小不爱惜身体,先吃我的。”
雷漾怔忡一瞬,接过早餐,目光直直跟随他,看着他挺拔的背脊:“谢谢季潭哥。”
季潭没注意荀道藏在背后的左手,脚步不停:“都当心点。”
车拐路上不久,何定语气平缓的开始叙述昨天的进度,他在压抑着内心想要一吐而快的吐槽。
“你们知道吗,那个货车司机也姓仝,仝灿杰,是仝成林表弟。我问他知不知道仝成林为什么撞车自杀,被谁收买了。他说:人各有命,该他死的时候到了。”
车厢里雷漾吸着豆浆,他们等着下文。
“他说自己只负责把海鱼送到伐木场食堂,其他一概不知。可是在冷链车里,不止检测出了鱼血,还有人血。当时你们都不在,我们几个拿FOB试纸测出来的。”
“剩下的时间里看监控,查员工,确实没在厂里发现人肉,连根骨头都见不到。”
荀道问:“冷链车只往返在工厂和伐木场两者之间,中途有靠停吗。”
“回去的路上靠海,他把渔船里的货装车后才回厂里,再卸货。门口的监控一清二楚,没发现有肢体。”
雷漾道:“或许是剁碎了从鱼嘴装进鱼肚里呢。”
何定回想着监控下的情形:“应该不会。鱼嘴、鱼身都很干净。鱼也都不大,这样处理人肉怪麻烦的。所以今天,需要你们两个在厂里的罐头和搅拌机里找找线索,哪怕是蛛丝马迹。”
“或许装有人肉的罐头已经卖了。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
雷漾一点就通,“不是所有的人肉和人骨都被运到了加工厂,很多具尸体身上的部分骨肉还遗留在养殖场。既然要销尸毁迹,为什么不把所有尸体运走处理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定在急头急脑的焦躁状态里被点着穴,灵台豁然清朗,“他们是有意把我们往加工厂引?也就是说,尸体对他们另有他用?”
后座两人默契对视,地窖里陈年老尸有什么用,还魂吗。
“也许,残缺的尸体并没有被运走。人血是他们故意涂在车里,混淆视听,为了掩盖他们做过的更加过分的事情。”
一群人心照不宣地实施集体犯罪,反侦查指数只高不低。
“那遗留在伐木场的尸身有什么特征吗?”
雷漾快速总结了一些特点:“缺胳膊少腿,少内脏器官,也有少手的。奇怪的是即便腿被剁下取走,脚骨也在尸体旁边躺着。每一具尸体的脚都在。何队,人体交易的记录你们查到了吗,照常理说,那些顾客不会把胳膊腿上的肌肉也买走,没什么用。不过可以烹饪后,吃掉。”
何定猛地踩下油门。
这个小同事庆幸刚咽下最后一口千层红豆饼,眼疾手快撑住了车窗。
何定汗颜。
他记得雷漾是打败了众多竞争者特招进来的,今年才21岁。
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话,雷漾真的太冷静了,可以说得上是冷血。再联想到他父亲的卡,何定此刻非常想问窦局为什么没让他暗中查探雷漾的家庭。
荀道率先打破沉默:“推理的不错。”
这是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执行公务了。
后生可畏,真好。
昨天的审讯过程里,对于人体交易,他们供认不违。但没有人主动说自己吃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