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尺打在皮肉上,“啪啪”一下接一下。后背刺痛酸麻充肿渗血,父亲并未施舍丁点儿怜惜,短时间内不打算停手。
荀道咬牙闷哼。他习惯了父亲的漠视、规训,百无聊赖地等待这次惩罚结束。
眼泪流出来,只是发自生理性疼痛,他不屑去乞求父亲的善心。
随着“滚出去”三个字从荀庸嘴里蹦出,漫长的惩罚终于结束。荀道起身时额间冷汗顺着鼻梁和下巴洒在了地上。
他双手握拳,强挺脊梁缓慢地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出去。
荀觞焦急地走上前,一下子红了眼眶,鼻头翕动,错愕震惊且心疼不已。搀扶他往卧室去。
他弟为自己清理流到腰腹和裤子上的血水,背部溃烂的肌肤,动作温柔,但还是会扯动伤口。他只能咬紧指关节把头埋进枕头里,试图将痛苦销声匿迹。
荀觞翻找出新的裤子,给他换上。当时内心如何慌乱,又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哥不曾意识到。
俯床休养的两三个月里,因为活动胳膊会牵动背部,每天的晚饭是荀觞回来端到床边喂的,就连洗澡,也是荀觞在一旁拧干毛巾,不厌其烦地擦拭他背部以外的地方。
他们坦诚相见,荀道没有那种尴尬羞赧的感受。
他知道荀觞很爱自己,比自己想象中要多得多。
一个小孩每天为自己做这些枯燥的事情还拒绝自己的推辞,很难让人不喜爱。
除了一开始,他们之间已经不是私生子和原配孩子那种兵戎相见了。
他难免怜爱这个弟弟,二人处处相护,父母均感到诧异。杜夫人逐渐不再给荀觞洗脑,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对于荀觞的吃里扒外,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现在只是小,长大了用不着自己提醒,她儿子就要自己开始争了。
荀觞要和他睡,荀道是下意识排斥的,他觉得这样的依赖有些过度。无微不至的照顾又让他难以说出拒绝的话,反正睡几天就回去了。
他翻了个身,二十出头的荀觞躺在自己旁边,被窝里,他的手搭在自己胸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
他起身把荀觞赶回隔壁屋,给他开门的是赤裸的自己。
荀道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他扭头看向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平复呼吸,发现自己手被解开,窗帘也已被人拉开了。当即起身去隔壁找那个仿生人。
被窝里没有,衣柜、阳台没有,窗帘后面没有,他把所有的屋子都找了一遍,依旧没找到。
想来是被荀觞拆卸后打包扔外面垃圾桶了吧。
荀道停在二楼,闻见了空气中淡淡的饭香味,干站在原地祈祷厨房没有人。
一楼和他刚起来一样,没任何动静。他慢慢地走过去,推开厨房门,闻见了很多种食物混合的味道。
桌上盖着一碗当归虫草乌鸡汤,锅里炖着牛肉,笼屉里有水煮蛋,小炒菜和杂粮馒头,旁边砂锅里还有虾仁时蔬粥。
李阿姨没在这儿。所以是他弟,想把所有蛋白质一股脑儿塞自己胃里。
一天的饭都摆在这儿,他弟今晚不回来了。
是给自己喘息的时间么。
他把粥菜端出来,坐椅子上盘算着辞职的事。
该提前给窦局说一声的。
中指停顿在屏幕聊天框前,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措辞。
荀道吐出一口气,关了界面对着粥发呆。
辞职之后,他要重新找个什么工作?医生吧。
不管什么工作,夜晚回家后内容都是一样的,他不可能总上夜班。
不要逃避。
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为生者权,替死者言。
法无不二,医有仁心。
没有一条他真的做到了。
德不配位,还是早做决断吧。
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原因递交辞职申请表。
他想起了当时的入职要求之一。作为一名法医,不被允许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安装或改造成义肢。义肢的录像和武器荷载等功能会造成案件信息泄漏。
只要他和观宁一样,变成一个残疾,就有了辞职的理由。
最好是手部特别是食指残疾,直接失去工作能力。
他平静地喝完粥,进了书房。
这么多年过去,戒尺不知被荀觞收在哪里。他目光扫视一圈,在书架上几摞画桶里摸到了很重的一个。打开一看,戒尺果然在里面。
荀庸特意令人做的鎏金錾花铜戒尺,挥手打下去,疼痛程度木制戒尺无法比拟。
他曾觉得荀庸对自己满是偏见。现在想来,有些点评他的话却很是中肯,自己就是个视野短浅、一意孤行的愣头青。
当年出逃只是解放自我,不应把命运推到别人身上,自己逍遥自在。
荀道掂着药箱去了厨房,搁在一边。把左手食指搭在水槽边缘,举起戒尺打在上面。
指头立时红肿,他置若未闻,打下去。
指甲盖松动脱落,血开始往排水孔聚集。
肉泥里连着骨头,打起来和脊椎骨硌着皮肤的痛感相像。
手指塌软下垂,荀道砍下来,剁成三截,扔进垃圾桶。
包扎完毕,荀道将水槽冲洗干净,提起垃圾袋,绕过假山石桥到地下车库,开车去医院做进一步处理。
回来后,他给自己左手拍张照片,向方局解释缘由。
方局消息先他一步到达,他取消照片选项。
方局很无奈:雷漾昨晚也请假了,今早我发消息他没回,你能先回来上班吗?
好。
他把照片发去。
[我手被下水道里爬上来的眼镜蛇咬伤了一根手指,去加工厂做血痕检验之类没问题。等下班,我给您一张辞职申请书,请您考虑给我发申请表。]
事发突然,方局猜到他是当机立断砍掉手指以免中毒身亡。他知道荀道是左撇子,右手拿着解剖刀,动作精度远不如左手。损失一名爱将,颇觉命运弄人,惋惜不已。
对他说:你明天再来吧,何定他们在排查员工和待加工肉类,看有没有混进过人肉,你这边不急。到时让何定还有简简协助你。等案子结了再走。
人生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我明白,谢谢窦局。]
雷漾为什么在这个节点请假,是家里遇到什么事了。
他发了消息,半小时后回复只有简短几个字:睡过头了。
没有主语,没问自己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