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道直接打开视频通话,被挂断了,那边解释要去洗澡。
因为擅用会员卡,被父亲禁足,心情不好么。
他宽慰了一句别放在心上。
关掉屏幕,断指处的痛感提醒他,去厨房检查血迹有没有彻底清理干净。
鸡汤喝完,他情志仍旧低落,便回卧室闷头睡觉。
许是近日太过疲劳,他睁眼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起来问何定要了工厂的资料,在窗前翻看。
十一点零六分,他听见了开门声。
脚步声离卧室越来越近,心道逃不过了。
他鲜少有不想面对的事。曾经夏夜在杂草丛生的河边抬尸,密密麻麻的苍蝇趴在尸体上面,各种昆虫钻进衣服在肉里掏食,脸部肌肉腐烂脱落露骨,眼眶和口腔里蛄蛹翻滚着肥满白嫩的蛆虫。那时虽被熏得想要干呕,但心无波澜,眼都没眨一下。
此刻心律不齐,他刚躺好,熄灭声控灯,门开了。
他弟就好像是令人又爱又惧的过敏源,他全身的交感神经为之颤抖。
荀觞在旁边坐下,看了看他,目光投向虚空。
“后天你是不是要去上班了?”
“明天。”
“以后你接着住在画香,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荀道睁开眼,右手捞住他左手拍了拍,“明天下午我会辞职,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
“为什么这样说?”
“手受伤了。”
“哪里?”叫亮声控灯,他查看荀道右手,没问题。掀开被窝,抬起左手,他的眼睛霎时猩红,隐约猜到了什么:“怎么回事?”
“后山下来了蛇,顺着下水管道到浴室,我进去被咬伤了。”
猛然间他掐上荀道脖子,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荀道,包括他哥自己。
“真的?”
荀道揉揉他头发,安抚失控的弟弟,“真的。”
当日雷漾迫不得已才出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策,今天他也是又用上了。
“我去看监控。”
荀道急忙坐起身,拽住他的手:“蛇又没跑出来,被我弄死冲马桶了。”
“哥”,他转过身,双手捧起荀道手上的那只手,缓缓地蹲下来,下眼睑红到要滴血。他不安地搂抱住荀道腰身,两声交叠的脆硬轻响,他膝盖跪在了床边。
半晌,荀道手臂搭在了他后背上。察觉到被半拢在怀里,他忍不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哥,分明猜中了荀道自残的真相,“你没骗我?”
“不骗你。”
荀觞闭上痛苦而又清亮无助的眼睛,荀道拇指擦去他泪,诱哄他:“你想要什么,告诉哥。”
“我想要……”
你。
我想要你。
那个字始终没说出口。
他头抵在荀道身前,闭上眼睛,双手攥紧了荀道腰间的布料。
温热有力的臂膀圈住他。此生天南地北任他行,无解的局,在方寸之间。
骨血里翻滚多年的欲望暴露在荀道股掌里,一览无遗。
他哥是从容闲适,还是强装镇定。真相或许不重要,不论怎样,都充满诱惑。
荀觞虔诚低下头,衔住那枚黑色的纽扣。
好想把线咬断。
唇舌退去。
他是个怪物。无助时只会叫哥。
头顶传来叹息,“哥在。”
“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能做自己,你开心,我就开心。只要你能陪着我,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沉默半晌,泪水渐渐浸湿衣服,荀道哄小孩般捧起他的脸:“那你把我安排到公司,怎么样。”
荀觞的大脑像被泼了冷水般,摇头否定,“你要做什么。”
“先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
“犯罪?”
“小觞——”
“有”,荀觞打断他,泪水滑落的面容上似笑非笑,“赵新宇和杜葳蕤是我杀的。这不足以让我站稳脚跟,我拉了两个股东,集团主要盈利他们创造,至于做什么,黄赌毒,绕来绕去这三样罢了。”
“罢了?”荀道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荀庸怎么死的,你也想。”
荀庸是祠堂里唯一没有牌位的人。
眼见他哥要说这些没完没了的话,荀觞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和他哥之间的隔阂永远无法磨平。他把空间留给荀道,起身离去。
“回来。”
荀觞顿足,瞥见了衣帽架上,他哥的大檐帽和制式腰带,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哥从出租屋拿回来了。上面镶嵌的警徽真是熠熠生光。
他们之间不是悖德能够概括完的。
“我没那个意思。”
荀觞不回头:“你去举报我吧。”
那样就解脱了。
“哥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不怪你。”
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就的错误,他只能想办法去弥补。
那根断指就是搭在隔阂上的桥梁,荀道颤巍巍走在上面,想捞住他的手掌,带着他一起向前走。
反正终点不可能是天堂,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只是,集团里前朝遗留的和现在新长的毒趸必须清理掉。
杜葳蕤重建的高楼必须塌。
他走过去,从后搂上他,给了荀觞一个拥抱,温柔低语:“信我,我们都得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