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有人困在烈焰焚烧的炼狱里。
“哥,他死好多年了,你还没忘呀。”
“他还活着”,荀道求他:“你给我解开,我得回局里,我工作还没忙完。要是我消失太久,他们都会怀疑的。”
荀觞把玩着他手指:“可是你走,就不会回来了。三天假还没过完,你这么着急,去见他么?”
荀道无可辩答之际,他的腕表响了。
他弟将腕表对着他的脸解锁,给他通报了消息:“你同事说,经常有一辆冷藏车从张寻公司那里开到入海口附近一个肉类加工厂。”
刑侦的人怀疑肉可能被运到那里了,就是不知道做什么用。
雷漾准备去协助侦察,和他说了一下局里的工作进度。
“他们不是叫你回去,哥。”
荀道意识凌乱,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翻了个身,不再理他。
荀觞看着他的后脑勺,语气轻柔,带着讨好意味:“哥,我送你两个礼物。”
他往荀道手腕上搭了一串珠子,“这是新的表带,你手上那个很久了,换掉吧。”
手上这个,是当年自己被局里的前辈带到戒毒所,出来后荀觞送给他的沉香苹果珠,寓意平平安安。
很便宜的小玩意儿,他戴了十一年多。
这条新手串绛紫色和炎色交错,上面遍布的密集凤尾纹像无数只凤凰在涅槃飞舞。
对荀觞来说,这玩意也很便宜。对荀道来说,这也不是容易让人联想到思想作风存在问题的贵重物品。当然,他不懂文玩。所以荀觞在便宜的范围里挑选了珍惜的种料。
荀道看也没看,他稍微一动,冰凉的珠子滑到了身侧。
“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明知这是没有终点的跋涉,还是执拗地赶了这么久的路。
“犟种”,荀道连连叹气。
过了一会儿,他翻身坐起来,微不可察,不停颤抖的双手捧住荀觞的脸,满眼心疼,说出的话也迟疑了些:“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哥,你亲亲我。”
荀道双手滑到他的脖间,与他额头相抵:“你怎么不告诉我,小觞。”
他又拉开距离,神魂飘在空中看自己机械地发出声音:“你母亲,还有那个赵叔,是你?”
荀觞垂眸,不作辩解:“是我。”
他其实并没有保护好荀觞,是摧毁他弟的间接推手之一。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
荀道怔怔看着手腕上几圈红绳,心想可以的,他可以在他弟身边做一辈子的囚徒,赎罪。
这样,荀觞就不用受牢狱之刑了。
他深知自己已经丧失了作为警察的资质,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民公仆。
从一开始,荀觞可以阻止他离开那个家。那时他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却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守护了他这么多年。
荀道原本以为,逃离了那个笼子,没人把他抓回去是自己隐藏得好。现在才明白,他们重新抓了一只鸟放进去,或者说那只鸟主动走进了笼子,为的是逃出去的那只鸟永远飞得自由。罪大恶极的是自己。
他是某人的哥哥,做不到在无忧无虑受到一个身处深渊的人竭尽全力地保护时反过来指点他手段不正当,只有心疼荀觞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他承受的一切。
荀觞并未注意到,十二年后,他哥还是坠进了这个漩涡里。
事到如今,懊悔和对不起已经没有意义了,荀道拇指搓过他下颔:“不讨厌的。”
我不讨厌你。
他四处张望,扒拉着被褥寻找新的手串,“在哪儿呢。”
一双臂膀从后拢住了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身后那人的肋骨里面,将他嵌刻在自己的骨血里,“哥。”
荀觞没有索吻,没有更加过分的举动,贴着他哥的背脊,下巴搁在肩上,将他禁锢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头颅。
做了那年在出租屋里自己想做又谨小慎微点到即止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一只胳膊,从被子下面捞出那串木珠,在黑夜里摸索着解开了荀道的表带,给他换上新的,“哥,旧的这串给我吧。”
“嗯,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荀觞动作停滞了一下,他听懂了。他哥从未向他人展露过这一面,亲密到近乎无防备的勾引。他的眸子登时变得闪闪发亮,意料之外,他竟然得到了这颗星星。后知后觉绽开笑容,神态被怀里的星星映照得温柔明朗。开心诧异的同时,又为他哥态度陡然转变感到不安。
他有跟赫兹这样说过吗?
方才他说,有喜欢的人了。那对自己说这些话,又算什么。
他虚握着荀道手腕,拇指眷恋地拨动着上面的珠子,笑容一点点黯淡下去。
一切都是假的,他哥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背负起他自认为应当承担的命运和责任,尽可能地满足和补偿自己。
无论他提什么要求,他哥都不会拒绝的,哪怕让他去死。
接下来他再做些什么,是趁人之危,而非两厢情愿。
他哥确实愿意纵容他,但这不等同于彻底地接受。
若他真的还要做些什么,是不敬不尊,和只会发泄情|欲满足自己欲望的牲畜没什么两样。
他哥就白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