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道平时吃饭一般用营养液应付了事,是以他的胃很小。
没吃多久就撑得慌。
他弟一边唠叨自己过得凑合,一边给家庭医生发短信,又进屋里督促自己换上短裤。
医生来检查之前,他先查探了伤口。
刀痕由上斜方刺入大腿侧面,约三四厘米深。
凶手难道从后挟持了他哥,紧接着弯腰刺伤大腿的吗。
这个姿势并不顺手,为什么不是将刀抵上脖子或腰间呢。
他的视线转移到荀道左手,荀道将手伸进了被子里,回避他的审视。
荀觞知道,那人没死,不然给不知名死者做DNA检测在户籍系统里确认身份时,他哥肯定会认出赫观宁。
方才也不可能闲适从容地吃完那顿饭。
这刀伤还有另一种可能,凶手坐或趴在荀道脚边时,趁荀道不注意下手。
他哥虽是警察,不是受聘于公安机关的专家,但出任务还是以尸检和勘察现场为主,不常被安排在第一线。待现场危机解除后才上前,再加上他哥一贯警惕,受伤的可能性为零。
这刀伤,是荀道自己刺上去的。
因为无法感同身受被肢解的痛苦,无法救赎爱人于危难,从而陷入自我折磨和惩罚的怪圈里。
他哥鲜少有像这样丧失理智的时候。
荀觞收起目光走出门,轻轻关上。
家庭医生来了又走,他给荀道接了一杯温水,递到手边,看他哥乖乖地吞药。想质问什么,又问自己,以什么立场呢?
他的弟弟,还是阴暗善妒令人生厌的爱慕者。
笼罩在荀觞的阴影里,荀道莫名心悸,便催他:“回屋吧,我也要睡了。”
“嗯”,他理了理荀道衣领,拇指和食指搭在喉结下面,似是而非地做出了一个控喉的动作。
荀道敏锐察觉到了他在压抑爆发边缘的精神状态,抬头轻声唤:“小觞?”
荀觞和他对视了几秒,发现这双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样,温润坚定,干净如水。年龄赋予了他成熟稳重,权力私欲不能诱惑他,他的内心仍旧清澈不染纤尘。
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他哥跌到世俗里呢。
“哥,你难道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么。”
荀道努力调动脑电波想对上他弟的频道,丝丝缕缕的电流在他脑海里相触,接触不良后又炸开了。他觉得自己快要接近荀觞隐而未表的那个点,却总隔一步之遥。
屏风后面究竟藏着什么,他问:“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哈”,荀觞意味深长地打趣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在你那里?”
“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荀道将他手拨开,被荀觞反握住了。两串沉香撞在一起,香气彼此缠绕,像主人之间你来我往的交流切磋。
他哥慌了,却还是不解其意。
被握住手腕更是触动了他的逆反心,可说话却还是宠溺的语气:“你干嘛,松开。”
“好”,荀觞双手插腰,对着白墙深吸一口气,花了好大功夫才说服自己离开这间屋子,“哥,早点睡,以后我再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荀道辗转反侧,思索完弟弟的异样,又想到未结的案子,还有他现在一点也不了解的赫观宁。心里愈加烦躁,头疼起来。他不明白荀觞为何戴了一串和自己身上味道相似的珠子。只是巧合吗。
小觞是太孤独了。父母双双亡故,现在每日料理公司事项不可开交,精神压力那么大,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自己是该好好陪陪他了。
杜夫人怎么死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问荀觞也是白问。
他大脑里的齿轮在身体高度负荷却仍高强度工作后叫嚣着罢工,问题还没一个个探究到底,抵不住疲乏来袭,沉沉睡去了。
一夜无梦。
次日早上醒来,李阿姨在厨房正给他做着饭。
荀道坐餐桌边,左思右想,死者为什么只消失了部分的肉和骨骼,剩下的没被处理掉。
文澜说他们是在进行人体交易,但这些“人”并没有被榨干抹净。
他们的牙齿,头发甚至都可以利用起来,做成供某些客人欣赏的猎奇艺术品。
发消息给何定,他说二次摸查林子里并没找到残存的尸体。
那这些肉和骨头,去了哪里呢?
他给何定提了个醒,想着要不要问一下赫观宁和文澜的情况,李阿姨在那边笑盈盈地言语。
“你可算是回家啦!小觞日思夜想,整天抱着你的相册看。被我撞见了还要不好意思呢。”
她在这里做了一辈子家政服务,家里人都不常在家吃饭,她随叫随来。荀觞这些年也算她看着长大的。
“是吗,我的相片就那么几张。他整天看也不嫌腻。”
“我看他拿的厚厚一本呢,都快有我无名指高了,每一张都是你。”
每一张都是我?
荀道只想出一种可能性,就是那些保镖实时向他弟汇报自己情况时拍的,被他洗出来了。
他眉眼弯弯,一种久不曾体会的名为家的感觉重新出现在身体里。
他还是没有问何定,自觉遵守着职业操守。
吃完饭,他走进荀觞屋里,想找找那本相册。
甫一打开门,就被震惊了。
瞧床上浮现的轮廓,那被子下面盖的,肯定是一个仿生人。
这太正常了,乃是人之常情。他犹豫一番,还是抛开尴尬走进来一探究竟。
床头桌没有,书柜上也是,抽屉里也没有。
只是又走了几步路,腿疼起来,他缓缓踱到床边,仰头躺倒在上面。
隔着被子似有一本书硌到了他,掀开一看,还真是相册。
荀道靠在床头,摩挲着黑色封面,他犹豫一番,作好心理准备掀开了,看往事一幕幕浮现。
从他刚住在出租屋那段时间出门买东西开始,戴着口罩也难掩脸庞结痂伤口的他;从戒毒所门口出来的他;一个人在医院做完整形手术的他;被季潭收养后进了第二中学重新穿上校服的他;放学后和真真德斯并肩走在夕阳下的他……
研究生毕业后,许多个走在上下班路上的他;打着雨伞或裹在冬作服里的他;和德斯一起在路边买杂粮煎饼的他……
最后一张是在公安局门口,他站在台阶上,荀觞在车旁张开怀抱迎接他的画面。原来那天荀觞笑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灿烂。
荀道眼睛越来越模糊,原来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有人一直关心着他。
他感到幸福与愧疚,荀觞给他的太多,相比之下,自己给他的很少。
他看到相册背面里页写了一句话:余生终可光明正大与你相拥。
原来小觞在等这一天,比自己迫切,比自己在乎。
他想,今天晚上小觞回来之前,自己也可以提前准备一顿饭。
自己可以再送他一份礼物。
送什么呢,他能给的,小觞都可以自己买到。
荀道视线又被旁边的凸起吸引,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想要窥探一番。
这发型有点熟悉,眉毛也是,有点像他弟。
不会自恋到搂着自己睡觉吧,荀道笑着坐直,彻底给被子掀一边去了。
那躺着的,不是荀觞——是自己。
他的大脑转不过弯来,心想他这么思念我的吗,僵硬的嘴角又抽笑了一下。不对劲,怎么会想到床上呢,他表情沉下去。
温情之后,是突如其来的噩梦。
他想起那晚,时隔这么多年自己第一次回家,荀觞便在隔壁屋里毫不克制地进行某种活动。
他有必要不关门吗,有必要非得在自己还没睡时就干起来,有必要拉着自己说那么多话吗。
杜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还有这相册。
他情不自禁甩出去,似被恶心到了。
相册砸在了可怜兮兮没处躲的仿生人脸上,他哼咛了下。
原来他回到家不是自然而然,是蓄谋已久。
“小觞”,他喊着,声音很小,他觉得自己的肺被摘掉,胸口被紧紧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