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道立马下床,准备去公司找他。
到底为什么啊,小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件事得想清楚,但现在去问荀觞,他根本开不了口。
荀道折返回来,掐腰站床边俯视着光秃秃的自己。仿生人像知道眼前这位是正宫一样,心虚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气得嘴都咬破皮了:“你大爷的,荀觞!”
真是一刻都等不下去了,他打电话给荀觞叫了回来。
客厅里,他哥黑着脸,二话不说将他掂着走,两人来到祠堂里,荀道毫不怜惜地给他踹跪下了。
荀觞刚刚跪稳,便旋身朝后去扶他:“当心腿疼,又要缝针,哥。”
“跪好。”
面对一众列祖列宗,荀觞毫无怵意。他不自觉地笑了,想起小时候他报警举报荀庸家暴他哥,结果两人双双被荀庸罚跪祠堂。因为害怕这满屋的牌位,那时荀道温柔地捂住他双眼,说:“你不用看也不用想,你举报他,没做错什么。他就是想让你谨小慎微,胆战心惊,什么都要听他的。别害怕,你可以做自己,但必须要在保护好自己的限度内。”
荀道还没想好说些什么话,他弟昂起头来,犹如盯视觊觎已久的猎物:“从十几岁我就开始了。”
不出意外,他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我是谁?我是你哥!”
荀觞笑着舔了一下嘴角,抬起眼直勾勾瞧着他,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右眉,语调淡淡的:“那又怎样。”
爱是可以超越物种的存在,为什么就不能成立在一脉相承的血液里呢。
荀道被他噎住了,眼睁睁看他站起来,踉跄后退时不解道:“你究竟怎么了?”
“我只是爱你,哥。”
荀觞强硬地拽过他手臂,攥起他手背印下一吻,那模样痴缠瘆人,荀道倏然泛起满身鸡皮疙瘩。崩溃着,还没来得及挣脱,荀觞已将信念崩塌无法思考的哥哥搂进怀里。
他哥行动不便身子僵挺,脑海里还做着剧烈挣扎,一根麻醉剂扎在了他脖子上。
事到如今,他明白自己今天听到和看到的,都是荀觞默许的。
昏迷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接受事实。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里透来的月光,照不亮这压抑沉寂的方寸之地。
荀道想抬手揉捏胀疼的太阳穴,发现自己手被绑在了肚子上面。
他扭头,就见荀觞坐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疯了?!”
“哥,十二年过去,你该回来了。”
“什么意思。”
荀觞又哑巴了,起身坐到他哥身旁,温柔地捋着他头发。
在荀道看来,他弟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眉目流转时,尖细的眼角、上挑的眼尾和高挺的鼻梁衬得他压迫感十足。
不知为何,那双眸子却是偏执又赤诚地凝望着他,像恋人偷偷回看过无数次他的背影,家人悄悄祈祷过无数次他的康健幸福;如信徒焚烧他的画像后将纸灰吞进喉管里,饥渴的野兽用长满倒刺的舌头舔舐他裸露的皮肤黏膜。
高原上纯净的湖泊和海底炙烈的熔岩一同荡漾在这双眼睛里,荀道心生慌乱与动容,可是他能回应荀觞什么呢?
那眼神仿佛再说,只有你,只有你能救我,但我知道。你也一定会放弃我。
半晌,荀道扭过头去:“我不是你的解脱。”
荀觞说:“你不疼我吗。”
“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可以改变。”
“小觞,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谁让你受委屈了,你给我说。我当然爱你,但没必要非得用那种方式。”
荀觞耳边响起幼年时他哥告诉自己的话:“你不用为谁改变,不用讨好谁,包括父母。就算你不喜欢现在的自己,我喜欢。”
“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强行歪解事实。”
荀觞自暴自弃地想,果然被拒绝了。
他心知肚明,对某人的追逐是一场盛大的凌迟。
他没再说话,追逐是本能,并非出自他哥的诱引。
青春期里,他和他哥眼里的狐朋狗友一同出入酒店和名胜景区。但他从不接受侍奉,别人调侃他:“你不会是那个吧?这有啥,要不给你找个男的?”
“当然不是。”他不讨厌女的,也不讨厌男的。他不喜欢任何人,对谁都没有欲望,除了……
荀道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脊背,捂紧自己双眼时温热的手掌,忍受伤痛时眼尾垂下的一滴泪,额间闷出的一层汗珠。
对他来说,爱一直是具体化的,指向某个人。
在别人看来好像有违伦理,可对他来说,喜欢上荀道是必然,是无法避免的因果,是他涉足爱这个话题的唯一可能,是他能攥紧在手心、不至让自己被病态扭曲腐败堕落的环境吞噬的唯一一根绳索。
“哥,总之,你活着我才活着的。”
荀道还想问他杜夫人的事,整个人不自在地蠕动着,听罢开始细思量,企图从这寥寥一句话里剖出真相。
小觞隐忍未表的是,他过得很痛苦。
为什么呢?
他妈妈是公司实际掌权人,他就是太子爷,不应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吗。
怎么好像他因此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了,杜夫人亲缘淡薄,应该有不少荀觞没提过的情人。
荀觞还有其他的弟弟妹妹。
各方势力包括亲戚在内都想要搞垮他,取而代之,一不小心他可能连命都没了。
他这些年从来没有向荀道诉过一句苦。每次出现在荀道面前,在路上不经意的拐角前面,或从身后猛地拍他一肩膀,接着便兴奋地喊:“哥!”
每一次,他都伪装得那么完美。
于是他淡忘了,曾经他们两个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在自己逃出生天后,他弟弟还留在那个漩涡里。
当时只道,父亲身死,家里不做灰色产业,荀觞便能安然无恙根正苗红地成长。
离开荀觞也是迫不得已,只是为了不死在杜夫人手里。
哪里想到,世事变迁,他弟还是走了那条不该走的路。
是不是,我当初不应该离开,我应该呆在家里,这样这些事情就是我来做,我来承受的。
荀觞如果现在进去,难道不是在替我顶罪吗?
我要把一直以来替我承担一切的唯一的亲人送进监狱?
我..
我...
做不到…
“小觞,是因为我?”
他哥和他不一样,打小就不一样。如果说荀道是凌晨三点钟的太阳,拼命想着要升起,要从家里出走到明亮的地方,他就是午夜之子,注定与豺狼同谋。
荀道久与他处境相隔,错过了他受制于人只能暗中韬光养晦的无趣岁月。
“我的命你替不了”,不论他哥走没走,他都要在斡旋中长大,“你的敌人是父亲,我的敌人是父亲、母亲,还有她的情人们。”
如果当时他哥没走,他就要夹在哥哥和他们之间。那时他羽翼未丰,没有保护哥哥的能力,当时荀道走了也挺好。
他深处漩涡中央,哪怕他哥长出一双翅膀,牢牢攥紧他的双掌,拼了性命将他往上拉,也终究会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扯坠入狱,于是他放弃了,松开手,一点点被卷进深渊,被蚕食殆尽。只朝外投去一瞥长久的目光。
他在无人知晓处,孤独地望着爱人。可是留给他的只有背影。周遭实在太黑了,那道背影渐渐模糊,虽不遥远,却无法企及。
他想要的,是正面的拥抱、摩挲。
如是十二年,他一人苦等。
“对不起,对不起小觞。”
“那”,荀觞低下头凑近,坚实有力的手摁着他胸膛:“还怨我吗。”
荀道阖上眼睛,睫毛不可抑制地抖动:“我…有在乎的人了。”
那只手揪紧了他胸口的衣服,荀道只听见长长一声叹息。
他的心也跟着剧痛起来,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