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过,他的命别人替不了。
荀道被他贴心地放倒在枕头上,自腰间缠上他弟的臂膀,出乎料想,他弟老老实实没什么动作。
两人手碰在一起,荀觞手臂转了个角度,缓缓将哥哥的手包裹在手心里。
预想的事情没有发生,他疑惑地看向荀觞,神态悲悯纯真。
“闭上眼睛,不然就亲你。”
荀道立马阖上眼眸。
睫毛被人轻轻吹气,撩动得痒痒的。
很多年前,也有个少年将他圈入怀中,温柔地朝他额头伤口吹气,稚拙地安抚他。
当日那少年沉入海底的声音,竟是震耳欲聋,穿透了山拦海遮,清晰地响彻在他胸膛里。
荀觞又一次选择了退让,成全他。
此刻耳边唯余他弟的呼吸,他心神俱颤,肝肠寸断。
荀觞自知,执念架构的大厦已然崩塌。他仍直挺挺地站在下面,目睹千万流光溢彩的琉璃砖瓦尽数倾泄。他不躲不避,被砸得粉身碎骨,痛不欲生。
最终是这样的结果,和他预料的并无不同。
他愿枕边人安睡,碎裂也悄无声息。
飞蛾在火中起舞,不断地经历灭亡,妄图奔赴新生。
于他而言,新生是伪命题,是饮鸩止渴般地加速自毁。人的灵魂若栖居其上才能直面存在的本质,只是生活高压下所能做的唯一一个选择。
可他找不到另一种存在的方式了。
他哥是不能救他的,他从来不曾舍得将他拖下水。
所以这样活着,虽然很累,也足够指引他走过风风雨雨了。
夜幕上,长庚星离月亮最近,却永远不能靠近月亮。
那又如何,月亮不曾吝啬,照过他走的路,也点亮他的瞳孔,让他一睹人间美满,虽然降落在他怀里的是轻如雪花的遗憾。
他选择接受,再接受。容纳,再容纳。
选择接着去爱,去爱他。
偷偷地,在不会惊扰到某人的限度内。
他的灵魂天生就是为了爱荀道而生,他无法抑制地践行着这件事。
接下来,只有无尽的勾心斗角、权势倾轧在等着他。
乏味的,腐败的,臭不可闻的,是他的一生。
若有朝一日,荀道被卷进风暴之中,失去他哥会是此生最大的憾事。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是远远地看着,守着。荀道永远不能出现在那帮人眼里,成为针对自己的阴谋算计的牺牲品。
这个家,荀道以后还是不回的好。
如果他足够狠心,利用他哥的亏欠心理,用接下来的时间将他哥改造成曾经期待的样子,那就达到了他的目的。
他可以让他哥一辈子出不了这个家门,自然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他哥看似沉静温顺,实则骨烈难驯。所谓接纳,也不过是心甘情愿地纵容着给予着,满足自己的欲望。
若爱自己需要荀道付出这样的代价,这份血□□融的情意会变得面目全非。他哥会被这份羁绊牢牢困住,自甘堕落,会变得很沉默,只有在床上时才会发出声音。
这是莫大的诱惑。
他当年为什么没有把荀道囚禁在那个出租屋里呢?
不然他也不会等这么久。
先放生一只鸟,再袒露伤口召唤它回来,趁机折断它的翅膀,关在笼子里。这种做法很卑鄙。
他的所作所为也算个卑鄙小人,反正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可为什么,到这一步就是下不了手呢。
那样不会再听到有人对他说:“小觞,听话。”
只剩笨拙的取悦和弥补,肆意的攻略和占有,漫长的求饶和失神。欲海浮沉,爱意或在这荒诞人世间被隐晦而癫狂地言说到极致。他确信在这个过程中,荀道会一言不发地承受着,自我洗脑般容纳他。
荀道理解他的残缺,也准允他病态的痴迷和占有欲。
无论做什么,他哥都不会反抗的。
崩溃着,而不期求重建。
被吞食,而不发出呐喊。
这和摧毁他有什么区别呢,他心里已经住了另一个人。
经年累月,当荀道心底也滋生出那份界限模糊的爱,才是彼此解脱之时。
在此之前,有那么久,他哥都会活在自责和自弃里。每一次交姌,都是荀道自甘服下的惩罚。
他哥无错。
他不忍。
血缘是祝福,亦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