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一直这么等下去,寸步不离。
这是第三次,差点彻底失去他。
他唯一庆幸的,是这次好歹不会被人拦着,他能透过门上的小窗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也算全了当年未睹容颜和病体的遗憾。
后来在冥山,他是有看过赫观宁的模样的。只是十二年里的怀缅,都是无脸男的形象。只有阴郁冷肃的气质,让他印象最为鲜明。
阴差阳错,行至如今,他们仍是一边焦渴,一边沉默。苦苦蹉跎,不见真我。
下午还有会,不容多思,他迈着缓慢的瘸步离开了。
漫长的昏睡似乎没有尽头。
有只手一直抓着赫观宁往下坠。他所处的地方,昼夜模糊了界限,不见日月,身处无边无际的混沌。
有道白影浮现在他身后。
赫观宁转身问道:“我奶奶和小姨呢,她们在哪里?”
“你命不该绝,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回去吧。”
“你知晓她们归处?我为何不能与她们相见?”
“六根之中,意未断;六尘之中,法未绝;六识之中,意识尚在求生。你问我为何不留你,倒不如问你自己,有何挂碍。”
挂碍……
“你苦苦追寻的人,在世间守着你。你二人尘缘未了,宜速速归去,再续前缘。”
赫观宁走上前一步,大声追问着越来越模糊的人:“前尘往事如烟,我却不能忘。我和他,是同道殊途,还是殊途同归?”
长者身形彻底消逝了,只余空灵渺茫的仙音回荡在他耳边:“一约既定,万山无阻。往日你答应过他什么,定然记得。经年留影,你此行与他重逢,是为赴约而来。此事了结,自见终章。”
赫观宁睁开眼睛,瞳孔艰难地聚焦,他无声呼唤着:“荀道。”
“这次雷漾作了特别大的贡献,来说说你的感受吧。”
“也没什么,队里有需要的时候,我就上。挺开心能帮到大家的,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次实战经历。以后各位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一定尽到责任。”
大家纷纷鼓掌,也没人多嘴提他爸妈有卡那回事。这是方局和他之间的事了。
方局暂时也没提,刑侦的工作总结结束了,他对技侦说:“那些负责卖毒的仿生人,你们检验完了吗?”
“暂时只检测了一个,尿液和毛发中都没有发现常见的毒品成分。但是在□□里,发现了成形的毒品。”
“意思是说,她们的身体不会吸收毒品,会完好无损地排出来,循环利用?”
“作案手段可能是这样。”
真够黑心的,看似源源不断地给那些瘾君子供货,钱赚了几番,吸的还是那点东西。
“何定,你们把死者尸骨通知家属领走了,再接着审问,还要查死者和凶手之间的利害关系。这人造人,也得查是谁给供的货。”
“好。”
大家都在静静思索些什么,这时荀道汇报了技侦的检验结果:“我们总共抬回了182具尸骨,但骨骼零散残缺,要么有一部分被埋在林子里了,要么就通过化学制剂融掉了。我申请对案发现场进行二次排查。”
“成。”
“还有”,雷漾看了何定一眼,接替力不从心的荀道补充说:“全部尸骨,经过了骨龄分析等,死者年龄有一部分集中在7到25岁之间,男女皆有,占总人数的八成,推测为最开始提供特殊服务的那批人。剩下二成男性,年龄分布在25到85岁之间,有两个年长死者骨骼可观察出抗衰老骨髓再生痕迹。”
有些达官贵人混入其中,身份已被确认。
何定懂他意思:“这些最开始被抓过来卖的女人,有的不从,就杀了。她们的器官被贩卖。利润越滚越多,周家可能是买通了医院攥取百姓的基因和身体数据。哪天某人遭遇飞来横祸,医院在“抢救”过程中摘掉需要的器官,缝缝补补,家属会以为那是伤势需要,猜不出来真实原因。”
“人造人也得接着查。”
很快有人如愿拿了搜查令,来到张家,果不其然遭遇了埋伏,所幸终于查获了他们一直追踪的设备。
技侦的人照常下班,荀道惯例坐进了他弟车里。
能制出人造人的,一定对生物化学心理特别精通。
“还想你那案子呢,今晚吃什么呀。”
车停在公安五百米开外,是荀道要求的,他头一次觉得这段路那么远,在他弟面前卸下伪装,语气虚浮:“我腿疼,你看吃点啥,能补补。”
荀觞手摸上他腿,来回窜:“哪里疼?膝盖,大腿筋?你当法医,站着干活疼了还要和我喊。”
他摸到一个突起,起初以为是衬衫夹,不对,他哥今儿穿的短袖。他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腿怎么受伤的。”
“不小心被扎了。”
“谁扎的。”
“坏人,已经死了。”
“真的?”
他哥提着气嘟囔了句:“没死你还想给他几刀啊。”
荀觞眸色低沉。
太阳还没落呢,一阵雨飘过来了,车内瞬间昏暗,他打开雨刷。过了一会才开口:“请假,去咱家医院检查,什么也别干,把根养好了。”
荀道温柔地觑他一眼,看窗外半明半暗的风景:“你现在就开始安排我了?我还没到八十呢。”
“哥,听我的。”
“不。”
“我问你,具体怎么受的伤?”
荀道不答,开始采用示弱路线,朝他眨巴眼:“太累了,我现在想吃你做的饭。”
他弟置若未闻:“你说过你在局里工作,不会有危险。让你一个法医出警,刑侦人死透了吗。”
“这是执行公务。再说又没有扎到动脉。”
“你受伤了他们也让你站到下班?”
“我在医院包扎完后把裤子换了,没多少人知道。眼下队里需要,顾不得那么多。”
气氛有点冷寂,天空彻底被浓墨般的乌云占据,车载的水生调香薰加上冷气熏染,仿佛他坐在海上大暴雨下的游轮里。
“冷。”
荀觞叹口气,对着屏幕说:“26度。”
他哥笑着凑过来:“之前你买的糕点吃完了,顺路再买点吧。”
“雨下太大了,不买。”
“那你今晚给我做啥?”他们好久好久,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不知道。”
“行吧。”他不知道荀觞啥时候会做饭了,也没有奢想一个大少爷做饭会有多好吃。
回到家里,荀道和他一同去了厨房,把裤兜里掏出来的东西放进了冷冻。
他弟不断从厨房端菜到餐桌,荀道一看,六道菜。
不是,真会做饭哪,他惊讶无比,吾家有弟初长成。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做饭,荀道真心“哇”了一声,多余的夸奖却是没有力气说出了。
“哥,你往冷冻放的什么。”
“义眼和手指。”
“谁的?”他明知故问。
荀道走过来和他一起端菜,“你别扔掉,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去坐着。”他弟一脸平静地去盛饭。
荀觞端饭过来时,他给出了结论:“以后咱家你做饭。”
他弟也没驳回:“你有什么忌口的。”
“以前我在家也没忌口。”
要是真的什么都不忌就好了。
“你如果请假,只要我有时间,每顿饭都做给你吃。”
荀觞说的是一辈子,荀道想的是这三天。
“好,局里应该没我什么事了,有雷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