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不肯给个痛快,一根根先剁掉赫兹的手指,欣赏他抓握不能咬牙切齿的样子,唇间溢出声声哀鸣,在他极度痛苦时又补上一刀,剁去了他的手掌。
“敢杀我弟,还跟我嚣张,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赫兹听见了断指一根根落地的声音,再接着,手腕处咯嗒作响,掌筋分为两截后,是彻底的骨肉分离,几条猩红的血管内喷出细长的泉水,溅落地面。
他面部皮肉皱在一起,生生挤出血泪,流到耳旁。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小腿也直接被斧头砍下,鲜血喷涌。
“接下来就是耳朵了”,佟修儒无视身上被溅的血水,拿布将他耳周擦拭干净,问道:“你想先灌后割,还是先割后灌?”
他好心擦拭了肩头,潦草地将子弹挖出来后,那处皮肤也未能重新贴合到一块儿。
赫兹整个身体已濒临极限,痛到极致。突然被这样问一句,觉得他这道选择题让人发笑,于是哥哥“咯咯”地,越笑越大声。
“我让你笑”,他朝赫兹腹部扎了一刀。
那肌肉仍在颤动着,不知是疼的还是笑的。
赫兹不停地咳血,以无眸的眼窝瞪视刽子手,话语已不连贯:“你扎到胃了,再这样没有章法的…耍下去,我马上……会死掉。”
“还他妈装,我先把你这嗓子给毒哑了!”
腕表突然响起铃声,他扔了刀,嘴间叭叭着,“看你能犟多久,先把他头发还有眉毛睫毛都刮了”,走到门边接电话。
“荀少,我们在伐木厂呢。”
“动过刑了,您什么时候来?”
赫观宁隐约听见荀觞的吐息声:“别弄他了,时间留给我。”
“好。”
佟亚东挥手,让人退下。他上前打量赫兹残破的躯体,恶劣地吹走他耳边的碎发:“明天再接着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许久的沉寂后,又进来一人,围着他转了一圈,捻起地上的衣服盖在他□□。
“你违背了约定,就得承担后果。”
赫兹道:“你那么费尽心力,杀了你妈妈,也是为了保护他?”
“你很聪明。”
“你喜欢他吧。”
“唔”,荀觞吹了声口哨,“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可惜,他说过,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惜的人,反之亦然。而你,不过是一将死之人。”
“你说的对。”
荀觞语调懒懒的,“当年我就应该杀掉你。”
赫兹的胸腔里传出空气振动的闷咳声,“那现在我已经是土里的一堆白骨。”
“你很有自知之明”,荀觞逗弄他:“你有什么遗言,我可以告诉他。”
赫观宁摇摇头,他并没有什么想对荀道说的话,只希望荀道能不要为过去介怀,忘掉一切,重新生活。
“我哥找你办案那次,你带他去太华茶坊吃饭,是想暗示他你是谁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赫观宁却不回答,“所有人都不知道是你杀了执刑者,你以后戴上我的面具,来假装我吗。”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我只要我哥就够了。其实,当年你本来就该死掉,你不知道,是我哥救的你。”
“怎么会不知道,在冥山……”
他的话被荀觞打断,“不是那次,是更早。”
赫观宁屏住呼吸,好似不敢面对他弟将要揭示的真相。
“你从楼上摔下,给你治疗的费用高昂。你小姨倾家荡产,依旧不够,我哥就挪用了家里几十万,才延续了你的命。”
“什么……不可能……”
“你当他为什么要你去我家找他。被我爸发现拿了钱后,他整个背都被戒尺打烂了,一道一道,血肉模糊,往下淌着血,流遍全身,就像你现在一样。”
“不……不是真的。”他崩溃起来,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失控的滋味了。
“我哥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
“这才是我要杀你的根本原因。你在树下说,他属于你。其实他这辈子,只属于我。”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如果十二年前,他年纪尚小,自卑疏离,眼界有限,感受不到荀道在他面前的欢雀,活泼——十二年后,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他看许多人的瞳孔,就像读码一样,能精准识别出背后的情绪,还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感。
荀道能轻松推导出人的生理反应,如尸变过程,利用一只蛆反溯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他也能在没有脑电图辅助的情况下,判断出病人明尼苏达量表上的测谎分数为65分时,是真的撒谎了,还是出于强迫与神经质。
可是他不值得荀道的爱,他就像是处在封闭的石油桶里,黑漆漆滑腻腻,怎么向上爬也摆脱不了那肮脏的环境。如同被教授强迫加入俱乐部,任命为执刑者。
他不能把荀道扯进桶里。
“可是就算到这一步了,他还是放不下你。他真的好喜欢你。”
“我不配。”赫观宁下意识呢喃着。
“说到这里,茶馆发生命案之后,他吃的糕点是我在另一家买的。他有时吃着就会停下来,说还是你们家的好吃。”
赫兹心下抽搐,情不自禁咬紧牙关,试图掩盖身体里最隐蔽的痛楚和无力:“从那以后,我不知道他还活着。”
荀觞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可是后来呢。成为执刑者,也算是手眼通天,你有能力查到他,如果你想,总会了解到他。你只是在逃避,下意识觉得,你不配出现在他面前。所以就草率地把他晾在一边,不管他度日如年。只要他把你忘了,就能重新开始。”
赫观宁难以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你难道不愧疚么?不过你成功了,十二年来,他早以为你死了。所以你干嘛还要出现在他面前,不如接着当个死人。警与匪就像猫和老鼠,不死不休。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当初你一声不吭地离他而去,现在又出现,是准备跪地乞求他原谅么?”
赫兹摇头:“别说了”,他像是认命一般,“至少从现在开始,我已经打扰不到你们了。”
荀觞好心替他总结道:“归根到底,是因为你本来就配不上他。”
这话确实不错,正中软肋,于是他也反唇相讥:“那又怎样?他真的就能坦坦荡荡地接受不伦之恋吗?”
猛然间一只手掐上他脖子,胃里的血又开始上涌,呛咳间赫兹嗅见了熟悉的沉香的清香。
他顾不上吸取氧气,字一个个的从嘴里往外冒:“他和你,不一样。就像他接受不了现在的我,更不、可、能,接受你……”
“你痴心妄想,你会毁了他的。”
“不会”,荀觞力道几乎可以把他送走,“他会容忍我,接纳我,但永远不可能接纳你,因为你已经死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孱弱,荀觞才厌恶地松开了双手,去一旁的洗手台冲洗。镜中的人面容波澜不惊,愉悦地扯出一抹微笑。
荀觞抬起眼,看见冰冷的解剖台上,一团肉骸躺在淋漓血泊里。他早该死在那个春天,死在遇见荀道之前,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