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观宁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要隐没在这吃人的牢狱。
夜间,室内的强光针扎般刺激着眼膜。
刑架上,他因为必须要忍耐肩头的痛楚,额间冷汗如雨滴洒落。不久后,也许下一刻,佟修儒就会扬扬得意地走进来,狠踹他这个手下败将,再肆意羞辱一番。
他明白,荀觞不让手下杀了自己,只是为了亲自动手时,那一瞬间大仇得报多巴胺和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
他嗤笑一声,低头顺着蜿蜒到裆部的血迹,瞧着被禁锢的双脚,心头却涌起解脱之感。荀道应是安然无恙地睡着,生命最后的时刻,他为此感到开心与满足。
很快,自己会变成一摊烂肉,但他并不后悔转移了荀道二人而错过甩掉那条狗的机会。他也曾预想过荀觞会借机埋伏自己,未料,季生一成了此次行动最大的变数,只能置身险境,以命相搏,护他周全。
没有人会知晓他的死亡。
寂静恍惚使他身滞时空之外,疼痛使他难耐地喘息,这是他被挟制的证明。
少顷,门外传来雀跃的口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他紧蹙的眉下,深灰色义眼如打磨锋利的箭矢,射向门口。
佟修儒转着圈停到他面前,悠哉地从裤兜中掏出匕首,在他胸膛上划拉着,似在寻找心仪的位置刺下去。
赫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出胸膛,化成一双铁手拧断眼前人干燥的脖颈。
再抖耸脊梁,将身上的汗液浇灌在佟亚东的坟墓上,当作上天赐予他的甘霖。
将他圈禁起来,无疑是向他体内嗜血的妖灵发出邀请,请他降落人间,嚼碎眼前这个鼠目寸光的渣滓的脏腑,再将它藏污纳垢的心脏丢到吞噬一切的海洋,方可渡化体内的戾气。
赫兹轻轻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
佟修儒见他面无惧色,将刀移到锁骨凹上,推动着子弹又往肉里进了两寸,“挑衅我?也不看看你的处境。”
佟修儒扭头看向血迹斑驳的水泥墙,上面挂满了拆解人体的工具。一旁的铁床上,还残留着不知谁的尸水。
不过赫兹早已料到他接下来的行动,一派坦然:“那只狗到死都听听话,没朝我心脏开枪。他原先也期待能亲手活剥我,倒落了空。这下你算全他的愿了。”
“嘁,你想得太美了,要是你现在死去,还有谁能让我慢慢消磨时间。等我们吃过玩过了,再来看你。走,你们几个,还有见血的,今天都有赏。”
赫兹百无聊赖地扫视那些刑具,人类最残暴的欲望打造出了冰冷的利器,在它们的利爪下,他将不得安息。
何时能得解脱,奢侈得像个美丽动人的神话。
他能做的只有闭眼凝思,不论如何,总要积蓄忍耐折辱的力量。
他俯身良久,血水顺着裤管滴答在地面,渐渐汇成一方沉溺生命的沼泽。乌黑的水面泊出一只小船,从密林里飘来的丝丝缕缕的辛香将他引到船上,夜间山谷中扇动着幽冥紫光的蝴蝶都飞附在他身边,载他去往寂静的乐园。可那里难觅人烟,赫兹下了船,只有一个小孩站在大雾里,一遍遍呐喊着,哭泣着。
男孩转过头来,两个空荡荡的眼眶上,垂坠着干瘪的眼皮。他无法视物,为防来敌,攥紧手里生锈的平安锁。
赫观宁道:“别怕,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她们接我。”
“她们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你。”
“我要我的奶奶,还有小姨。”
“你见不到她们的,除非你死。”
“哥哥,你能杀了我吗?”
赫观宁蹲下身,擦拭他脸上干涸的血痂,“你很有勇气,可是她们告诉我说,你不能死。”
“那我为什么活?”
“为了长成一个人。你不过是河边的杂草,山洞里的蝙蝠,毒蛇身下的蛋,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你的胳膊和鸟羽没有分别,眼睛和犬类视物等同。人很普通,对你来说,活着就是活着。”
“我有忘不掉的东西。”
“我知道是什么。”
他们一齐向小径旁横着的木板上望去,那里躺着两具紫白臃肿的尸体,身着素服,面目端庄娴静。周遭没有蚊蝇围食,她们安静而圣洁,野花与萤火虫和她们作伴。
“君子终日行而不离辎重。别逃避,别忘记。”
“真的吗”,小男孩坏笑着指了指远方,河边倒悬的树枝上坐着一个男人,他忧郁的眼珠静静望向他们。忽而,他的神色变得平静而幸福,挥手向他们告别,在赫观宁未能阻拦之际,“噗通”跳进了浑浊奔涌的水里。
赫观宁睁开眼,脚下的血水里漂浮着父亲变形的尸身。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梦魇。
强光照得他头晕目眩,冥冥中一道冰冷的声音宣布了审判:“你将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们了。”
“可是我不想死”,他喃喃道:“我有所念人,尚在人间。”
“说什么呢”,门口走进来三个人,其中一个用钢鞭挑起他下巴。
在他身后,两人支起了摄像机。
钢鞭从肋骨中央滑到腹直肌,恶劣地挑开他衣摆,猛戳在腰侧。
很快,那两人扒掉他全身衣服,露出鲜血晕染过的白腻皮肤,卸掉他右腿下的假肢,连带他其实早已抛掉的尊严。
他只剩胳臂悬在空中,企图在摇摇晃晃中稳住身子,“你要怎样处理我的躯体?”
“你怕了吗?放心,我兄弟前两天还和我琢磨过,抓到你了该怎么玩儿,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想法——人彘,我们要把你做成一件供人观赏的艺术品,发挥你最后的价值。”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你的主人这么心急。”
“他就是看你不爽,想一脚踩死你,你有意见?”
赫兹低头笑了:“没有。”
“没了脚,就少我一处乐趣。”
赫兹死死咬着舌头,避开无谓的争执。
“眼珠子也是,随便一拿不就出来了。我可得把这三样乐趣从你身上其他地方找回来。”
柱上那人下定决心不开口似的,视若无睹。
“待会有你嚎的。”
他想痛快地死去,但命运要他受此磨难,虽全无道理,也只能受着。他徒劳地为自己祈祷。
佟修儒蛮横地摘掉了他一双义眼,接着他被解开镣铐,抬到解剖台上。
他看不到光,但松果体还能感应到头顶的光束,凛冽飘渺如极光。他躺在冰凉尸水里出神地想,这张床比法医解剖室里的那张宽出许多。
他一动不动,任三人摆弄自己的肢体。胳膊被抓起,又重新铐上。
佟修儒抓起砍刀,在赫兹手腕处反复碾压,血丝渗出,刀就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