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延海岸线的萤绿色浮游生物,随海浪一跃一伏拍打着沙滩。
沈真脚腕和长发被萤光缠绕,她继续向漆黑的深不可测的海水里走,有人上前拦住了她。
是个小女孩,她让妈妈把自己身上的白色纱裙撕开,捧着跑了过来:“姐姐,不要去里面,冷。我给你穿上衣服。”
“是啊,姑娘”,她妈妈把纱幔裹在她看上去风一吹就倒的躯身上:“不论受了什么委屈,去我们家先暖暖身子,阿姨听你慢慢说,好不好?”
“没用的”,沈真妄图抽掉被她们拽着的胳膊,躲过腰间的拦截,“谁都救不了她了。”
“我的哥哥杀了我们,但是我还没死。”
“姑娘,不论谁死了,那人都希望你好好的。我知道你难过”,她把沈真抱在怀里:“别怕别怕,我在呢。”
沈真并未被触动,她心存死意,眼睫通红,一个劲地往前走:“你放开我,不然你们会被我带下去的。”
妇女开始将她往后拖,从远处看,犹如三个绿色的精灵在随意飞舞,歪歪扭扭上上下下。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需要你来救,我要去找她,只有她……”
挣动间三人一齐跌坐在地,身后一声粗喘,而后是一句温柔的话语:“我带你去找她,带你去看她。”
“生一”,沈真转身抓住他的裤脚,“你知道她在哪,好好,我们走,快一点。”
荀道接过女孩撕扯下的一截纱布,匆忙缠好她的手腕。蹲下去将她背在身上,像驮着她们对彼此无尽的思念,期许,绝望的爱恋与追随。
明明沈真不重的,他走得也很快,可荀道觉得自己的脊梁似是要被那沉重的、隔世经年的等待和凄悲压倒了。
他将沈真往上托了托,走到路边放进警车里,载她去见故友。
进解剖室前,荀道找来外套披她身上,他打开门,似是打开了阴阳相交的结界。
在沈真寂然、不甘、悲痛的眼神中,荀道一点点拉开冰柜。
尸身僵直冰冷,像个破破烂烂只能缝缝补补的娃娃,针线密密麻麻,诡异可怖,教人胆寒。
“德斯……”
荀道捂着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擦完泪水,阻止沈真去触碰尸身:“别碰她,她会痛的。”
“我们把她永远藏在这里吧,那样我就可以天天看到她。”
再也不用望眼欲穿了。
“我们应该为她下葬,让她魂归大地。”
“能不能再等几天,我已经好久,好久没仔细看过她了。”
“好。”
“我觉得她变壮了。”
“就是头发还那么短。”
将你眼眉、再次在心中镌刻。
她无处安放的双手隔着几厘米虚游过德斯每一寸肌肤,撕心裂肺的郁结冲破堤口,她再一次溃不成军。
来世不要再喜欢我了。
出殡这天,骄阳高照。花儿恹恹,鸟雀依旧轻快的啁啾。
棺材里面放了一束蓝花楹。
入土掩埋,同事们和民众们依次拜别。
只有少数几人还留在这里。
何定在内心悄悄说:“队长,我还是没追到佟亚东他们,可我以后一定会追到。我会认真当好这个队长,履行职责,你放心。”
最后的最后,父母搂着沈真,想要扶她走。
沈真说:“我想再陪她一会。”
父母往下走了一段路,站在树下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荀道站在他们身后。
他很怕,怕沈真一头撞在墓碑上。
沈真一开始是站着,后来是跪坐着搂住那块墓碑。
天黑了,她几乎要看不清德斯的脸,她想永远在这里陪着自己的爱人。无意间望见了站在灯下等她归来的父母和朋友。
沈真嗓子已经哑了。几天以来,几未进食,只被强行输过葡萄糖,胃里翻江倒海,她吐在一束菊花上,又忙用袖子擦。
荀道率先过来搀起她:“走吧。”
“你带我,去她住的地方。”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到那里我煮一小份面,你要吃点。”
沈真点头。
德斯住的地方很清简,客卧一体。
床上的被子、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拾掇,已经积灰了。床头摆着她们的合照。
书桌挨着的那面毛毡墙上,钉满了照片。
她的,还有德斯怀疑的犯罪嫌疑人,当时她失踪的那片粉黛花海。其他案子的案发现场,物证、受害人照片,占了半壁墙。
沈真打开衣柜,嗅她衣服上的清香。翻动她的笔记,都是一些和工作相关的,没找到一本日记。
德斯把所有的空无和残忍留给了自己。那她要把所有的空无都变成纪念,所有的残忍都变成温柔。
荀道从厨房出来,把面放桌上。
沈真说:“以后我想住在这里。”
“一个人在屋子里,你会更难过的。”
“不会的,不是还有她的东西陪我吗。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