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担心我,得闲的时候来看看我就好了。”
“嗯,有什么需要记得告诉我。”
直到沈真要睡觉了,他才关上门退了出去。
沈真肯定不会再寻死了,若是她看着那些照片,体悟到德斯在无声岁月里从未消逝的追寻她的执着和从未放弃的与黑暗和不公对峙的生命力,她便重新想起,德斯从一而终,都是一个安静坚韧的人。
她在缄默光阴中饱受摧折,最终也变成了和德斯一样的人。
由此便知德斯多么想让她幸福。德斯从来不欠她一句:我爱你。
我永远铭记你苍白又热烈的青春。
珍惜你予我的,第二次生命。
荀道一夜无眠,他想沈真亦是。那赫兹呢,他是否还活着。帮着沈真忙完一切,这事直到现在才又重新找到时间拿出来他思忖。好像太晚了,还没来得及给局里打报告。文澜后来没联系他,告诉他观宁的消息。一切关于赫观宁的工作部署都晚了。或许他一开始没给局里说明,也是料到,赫观宁真的死了。他像阵烟一样,在昨天已经随风而逝了。
荀道甚至怀疑,自己在十二年后,并未与赫观宁重逢。他出现的时间太短暂,短暂到仿若这件事没发生过,一切不过是场噩梦。
上午开会时,他提起了赫观宁的事。技侦的任务是和季潭一起去赫兹家侦察。看有什么线索。
不过他们都知道了赫兹的密码,季潭便接着在局里排查山区有限的监控了。
鞋印对比、指纹对比,赫兹屋里并无除了荀道的其他人出入。
只能尝试从其他地方入手了。
空气中乍然响起轻柔的机械音:“尊敬的主人,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雷漾惊奇道:“你在叫谁?”
“季先生。”
荀道:?
他走过去打招呼:“你私自认主。”
“先生将您的有关信息输入了我的数据库,所以,您也是我的主人。”
“什么时候?”
“5月25日。”
他们袭击仓库的前一天。
“他让你做什么了吗?”
“嘱咐我将一份文档传输给你。”
荀道闻言,剥下手套,把自己的U盘插它身上。
倾魄歪歪头:“您和他相册里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不过气质上成熟稳重了许多。”
他好像已经知道那文件里都是什么了。他来到赫观宁的电脑面前,插入U盘,打开了那个文件夹,名字竟然叫随风而逝,仿若那人早已预测了自己的死亡。生前物,身后事,也都早早安排好了去处。
这里面会藏着他不为人知的过往么。
他输入密码,可是密码失效了。
二人决定结束行动,回去将电脑交到了季潭手里。
已是晚上八点,又一个下班高峰,车流声轰鸣,季潭的意识也跟着紧绷起来,马上就要解开了。
里面是两个子文件夹,分别是相册,一段视频。视频较为粗糙,没有开头曲片尾曲和制片人介绍,只能是私人制作的。
他点击播放,视频持续了十秒的黑屏,像是默哀。
接着,白色的字体开始浮现:
我只能以这样无人知晓的方式来怀念你们。
来保存和你们有关的记忆。
这样,当你们的面容在我记忆中模糊,我可以重新看看你们。
季潭面怀疑虑凑近屏幕。
是一段茶楼的监控视频,男男女女在下面走动。但这些画面里,总有一个端茶上菜的男孩和一个忙碌的女人。男孩显然是赫观宁,女人他就不认识了。视频后面很长时间里,主角变成了另一个男孩。画面里有许多人,都被马赛克涂抹掉了,只余一个清瘦的,静静喝茶吃点心的男孩。那不是荀道,还能是谁。
黑屏再一次出现,沉默五秒,似是制作视频的人不忍回忆下去。
接下来,浮现出了白字:如果你应看到这些,就意味着你已经开始了对我的调查。我想说,当年冥山那事,我并未怨过你。好好生活。
季潭点了暂停,他犹豫良久,拨通了荀道电话:“这里面没有证据。”
季潭的语气可以用惊骇来形容,荀道问:“怎么讲?”
季潭良久才恢复平静,只道:“赫兹,应该是你的故人。”
“我去找你。”
那晚荀道面对屏幕,眼底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季潭在决定收养荀道时,了解过他的家世背景。可这么多年来,荀道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如幽灵般在他身边飘荡、静静注视着他的人。
他亦无法言语,站在荀道身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
记忆中那人满含渴竭的眼神刹然与赫兹温柔的目光重叠,现实都被颠倒。荒诞的梦境如海市蜃楼般无限繁衍,迷离虚幻,刺痛着他的神经,嘲弄着他的无力。
不知在何方,他悄悄爱着的人生死未卜。
不日前曾窗下对饮。后来再想,半月,意指人生之事多无圆满。所以,赫兹,赫观宁,他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会是自己吗?应该不是吧,只是放不下过去罢了。所以他才会在认出自己后,依然选择隐瞒。
他们关于对方的认知停留在十几岁,而立之年回首过往,愰觉已渐行渐远,不太了解彼此了。
荀道将脸埋进掌间,深吸一口气,所谓阴差阳错,有缘无份,大抵如此罢。
他现在不只是我爱的人,荀道想。他还是一个身份未明的,已经死去的犯罪嫌疑人。
天快亮了,不容多想,他调正心态,重新做回了一个警察。
他不敢讲自己那点可耻的奢望,漫长岁月里曾经滋生出的美好幻想,只悉数将它们封印,接受现实给他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