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的领导今天上午到,全局上下制服齐整,一丝不苟。天气炎热,制服裹着热气儿,像焊在身上一般。大门前的阶梯上刷刷站着三排面色严肃的兵。
黑色车子驶停在面前,简短的敬礼后,便回到屋里开会。
方局来之前已看过樊家姐妹案和刘惊雷逃匿案的资料。新官上任,案子性质严重,重担压身,连句问候都没有,他直入主题,点名何队向他汇报目前的工作进度。
“刘惊雷在我们看到视频,揣摩出其中的含义之前,就已经卷款逃亡了。没有他的航班信息,走的是陆路,或者水路。我们已经通知各区县镇的交通关卡,对他实施拦截。目前还没收到消息”,何定咽口唾沫,“追踪监控显示,刘惊雷走的山路,关卡稀疏,但我们已加大对山区的布防力度,人却还没出现,我们怀疑他是进了山里。”
“这就不好找了”,方局看着他,“没监控,卫星能看到的有限,把主要的人手调过去,进山摸排。”
“是。”
“技侦的雷漾协助,后期必要时请痕检员。”方局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番,会议桌外围的一圈椅子上还坐着数人,他的视线最终落回到季生一面庞,“皮囊不错。”
众人都知道要让他出什么任务了,方局道:“树下酒店这个销金窟,少不了黄赌,有没有毒,你进去探探。”
“是。”
那种地方,安保重重,没法带枪。进一个人就很艰难,此次行动称得上是孤立无援。众人知道,不能让女同志在里面受到可能发生的侵害,才选了力气大些的男同志,必要时也好挣脱。再者,他们技侦并非院校教授或者外聘人员来任职,是本本分分警察出身,一视同仁,有事儿了该上就得上。
“散布视频的人是谁,查到了吗?”
季生一看着何定将赫观宁的照片推给方局,“根据视频发布定位和ip查出,那人是接受的委托。真正要他发视频的人名叫赫兹,是仁爱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先前的案子里,也和他有过照面。”
方局拿起那张照片,眉头微皱,似是回想起什么,“是他。”
“谁?”周围人俱是疑色。
“不知道你们记不记得,十二年前太华茶坊的案子。那个案子当时由我和师兄负责。这小子拼上命,和他姨父一起从楼上摔下,就没想着活,但是没死成。”
荀道不自在地搓动着两个拇指,一想到赫观宁曾经所受的磨难,难受得直眨眼。就见方局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像是对晚辈的问候,“真是奇怪,当时季队天天站在他病房门口。过了这么多年,一个成了逃窜的杀人犯,一个成了警察。怎么样,还有联系吗。”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又都盯着他。
“没……”,季生一低着头,嗓音低沉:“也是陈家的案子,才再见到他。”
而在座所有人也都知道,赫兹最近躲起来了,先前何队季队去医院和他的住处,都没见到人。
季生一明白,在座所有人里,只有方局和季潭清楚他曾经的身份,若是说出他的父亲是荀庸,恐怕所有人都要大惊失色,至此对他退避三舍。
方局没说什么,只催道:“加上赫兹,应该说是赫观宁,三起案子,打起精神,务必尽快结案。”
众人纷纷附和。而季生一脑海里只回荡着赫观宁这三个字,当他的名字再次被公布于人前,他的存在,已非过去十二年里那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一层朦胧的隔在他和赫观宁之间的纱被扯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赫观宁从黑暗里转过身,瞳色也一并融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自己举起的枪口。他不说话,只是沉默,教人惶恐不安,犹豫不决。季生一听见自己颤着声音说:我要逮捕你。
真可悲,他们只剩警察和罪犯这一层链接关系了。
命运和时间,都未曾饶过他们。十二年前他无论如何不能想到,自己的家族涉及黑色产业,作为报应,在他换了身份苟延残喘多年后,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他把赫观宁推入绝境,多年后命运安排赫观宁成了自己的对手。赫观宁杀掉自己的姨父,多年后要被身为警察的自己亲手解决。
命运仿佛回到了当初的起点。其实什么都没变,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所谓重逢,不过是命运的一场戏弄。奈何戏中人,从来决定不了因果。
兰因絮果,是从2038年冬的那场大雪开始。他想,如果能回到过去,那天下午在漫天飞雪的街道,他抬眼望见坐在窗边的赫观宁,一定会压制住自己的悸动,拢拢领子,踩着湿黏的雪花离去。
荀道不会再为他停驻,便不会发生后来种种。时间之河从过去的源头给他冲来一片血腥,在这炎热的夏季,给他当头一棒,教他痛彻骨髓,想要干呕。
等他回过神来,人都走净了。他胳膊撑在桌面,腰弯下去,嘴大张着,眼眶凹陷,唇角流出一丝晶亮的涎水。他无比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赫观宁生命里的灾星。
可不可以,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一人承担,还赫观宁一个清白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