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可能。拇指指尖拂去那抹湿润,他咬紧牙关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一切都被他毁了,而他自己也快要疯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死亡,渴望自己能死在某次任务里,不去面对赫观宁。
抑郁的基因在血液里像夸克般扩散,从跳得发痛的心脏开始,侵透全身——在他被警察从冥山救出,发现赫观宁不见后的第十二年。
他的四肢沉甸甸的,思维僵滞,思绪飘到高空,看自己如行尸走肉般来到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强迫性地清洗眼角,知道自己又在经历现实解体。
真是可笑,十二年来,他看过几个心理医生,却一次都没遇上赫观宁。
明明还在一座城市,却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那么长。
镜子里他眼睛红红的,顾不上那么多,匆匆抽出纸巾擦干脸,又一脸平静地回到实验室去了。冷藏柜边,他摸着属于路德斯的那一格,问她你走那么早干什么,当时怎么不告诉我,我去执行营救沈真的任务。胳膊都受伤了还要逞强,你怎么不多为自己想想,留沈真一个人在世上呢。我应该在那次行动里离开,或许也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
荀道颓废地坐在一边,他对路德斯说,我知道我很自私,他杀过人。但我更相信他只是为了褚灵。和那些见义勇为的人一样,不至于被判刑。
他甚至没有想过自保,他的罪,我该用什么名义去征讨?
他故意杀人是真,那时他也和我说过他想杀人。可是谁来审判潘博约的罪行。他就是审判潘博约的人啊,他没错。
是我没有拦住他杀人,是我叫他去冥山。你说我怎么那么差劲,谁都保护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允许自己崩溃,泄露出过多的个人情感。坐在那里,突然一动不动,直视前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露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有点控制不好自己的躯体,几次同手同脚,才走回了会商室。
后来放弃吃药是对的,这样副作用就不会让他变得像个智障一样,不能思考。虽然相比常人来说,他失去了情绪,对现实的感知,还有活力。但是他没有被药物剥夺思考的能力,智力、工作水平还算在线,也还能感受到痛苦,凭此知道自己还活着。
该准备准备,在树下酒店的卧底工作。
大厅中央的水箱泛着神秘的冷色蓝光,里面两条美人鱼,一男一女,正相伴共舞。
相比以往两条女美人鱼戏耍的画面,这显得暧昧和柔情的互动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不过能看出来,刚来工作不久的男美人鱼动作有些生疏,不时就要浮出水面呼吸。
这时,围在二楼水箱周围的客人就会摸摸他的脸,往他嘴里投喂盘中的食物。像逗宠物一样,争着去驯服他。
那张冷漠的脸,带着不自知勾人的纯情。当他的目光望向你,不经意被逗弄得扬起笑意时,就是截然不同的风光,刹那间春光乍泄。诱人而克制,全部的注意力都能被他夺走,因此不少人在心里渴望占有他,在一旁或坐或站,默默看着他洁白的身躯沉入水底,不一会儿冒出头拂去脸上的水,扒在玻璃边缘呼喘着热气儿,在脑子里已经将他往床上拐好几回了。
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风情万种,偶尔来个不一样的,表面乖顺,实则谁也不讨好,难以把控,倒是勾得人心痒痒,想要他为自己低头。并非喜欢,只是又一个标榜自己魅力的工具罢了。
荀道选择当人鱼,因为这里能观察到一楼和二楼的所有客人,也是比较容易进入这里的渠道。据说,额外将他招进来,是因为上边人看了他伪造的简历后,很满意,给他这个机会。
他还没有摸清,“上边人”也就是在幕后控制树下酒店的人是谁。这里每一位客人都非富即贵,实行会员制,也不是掏钱就能入的,审核严格。他们有保密守则,不对外宣传树下酒店,否则会被“清除”。
荀道在女同事那里了解到的只有这些。女同事说这里权力最高的人,戴着面具,会不定期露面,带着保镖巡视。没有人见过他的长相。若是有人违反会员规则,不论客人什么身份,都会当场处理掉。
不计后果,随意决定人的生死,只为执行苛刻的规矩,人们都称他为执刑者。这样还有人趋之若鹜,以加入会员为荣。她们这些专供会员娱乐的禁脔,自然也不知道会员加入的什么组织,或者俱乐部。
荀道有意多呆些时日,守株待兔。只是太多人的骚扰让他烦不胜烦,这种工作不适合他,精力几乎都花在硬凹舞蹈姿势上。
那种感觉就像其他同志们有时埋伏在可疑犯罪窝藏地点周围,开着别人的三轮车,摊着不成型的煎饼果子,手里举着喇叭叫卖水果有多新鲜一般,他穿着紧身的银色人鱼裙,行动不便,一整天来回摆动着两条腿,人都要泡发了。更不用说戏谑着打量他的目光,他已经练就了视而不见的能力,只想那个执刑者和“上边人”快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