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飞身到他身边,便听得这剑说——“你不配做一个剑修,吾不会认你做主。”
云怀仙已经对这样的话感到厌倦无比,特别是在此时此刻,他看着手中法剑,冷冷道:“我也不需要认我为主的本命剑,但若你再废话,我便拿你去宰了无尽海那条鲛人。”
看出他一刻也再等不得,欧阳干脆传音,人还未到话就传到了云怀仙耳中:“这人在这剑柄上残存着毕生修为,但吸收需要一定的时间,但这好歹是神兵,你且用着。”
云怀仙回过身,灵神运转,一道剑光飞出。
远处一个魔将正猛力击鼓,山一般的身躯一下一下击打着鼓面,无数弟子因此乱了心神,失手而死。着实另人心烦。
忽地,那魔将敲击的动作一顿,甚至没能回过头,一道血痕兀地千锤百炼比山坚硬万倍的身躯上崩裂而开。
不用吸收,只这一击,云怀仙便感受到了体内实力陡然一增——以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的方式增长着。
没等那魔将彻底裂成两半,云怀仙便转过身,彻底向那黑暗一片中飞去了。
欧阳见他直接往中间飞去,眉头一皱,却也毫不犹豫的跟了进去。
普一进入中巨洞,两人就被这一片晦暗所吞噬了。外面的光好像照不进来,里面寂静一片,大得吓人。
即便二人是修士,还是五感早已修炼得登峰造极的修士,却仍旧看不透这黑暗,一道巨像在这其中若隐若现。
两人已然悬在空中,那巨像仍比他们高出许多,仿佛直达塔尖,顶起了这座巨塔。
欧阳抬起头,那道来自死物的模糊的视线莫名让他有些熟悉。
心跳忽地停滞,欧阳回过头,只见背后果然也是漆黑一片,哪儿还有来时的半分光亮。
他猛地转过身,却见云怀仙仍背对着他,头仰起,就好像在和那座神像对视。
欧阳顺着他的视线再抬头看去,只见那完全将巨像顶端裹挟的黑暗之中,影影绰绰地立着一道白影。
云怀仙发问:“我师尊在何处。”
那白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云怀仙。”——半虚不实的声音在这巨大而又空旷的空间中荡响,仿佛脱口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咒语。
那道白影鬼魅般从黑暗之中飘出,脸上带着一个白色鬼面,身型在苍白的袍中飘荡,反倒真像是什么游荡世间的鬼魂。可这显然不是什么鬼魂,这是一个极强的邪魔道修。
云怀仙也不再废话,提剑直上,比他的剑更快的是一道凛冽的剑气。白影身形诡谲地躲过,剑气砸在那座巨像之上。
无数道肃杀的剑气穷追不舍,却又被那白影堪堪躲住,砸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仿佛被黑暗吞噬。
欧阳挥扇而出,扇阵展开,彻底拦住了那人的去路。看着被扇阵困住的白影,心中的不安几乎要将欧阳吞没——即便云怀仙的剑彻底锁住了那白影的命脉,他手中的宝剑寒芒一闪,只消一下就能取了剑下人的性命,再无生还的可能。
不对劲,从踏入这座高楼开始,一切都太不对劲了。他们一步一步被推着走到这里,无暇顾及也不能顾及那些已经落入眼中的诡异之处。
不安感已经变成了如有实质的恐慌。
这种感觉在欧阳看到几颗冷汗划过云怀仙额角时达到了顶峰。
剧烈而沉重的闷响在这片晦暗之中回荡——刚刚被剑气划过的石像终于开裂,半张巨大的脸顺着切面缓缓滑落。
那只眼即便错位开来,也好似永远在俯视着这世间的一切。
云怀仙握剑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始颤抖,他看着欧阳,只见对方的脸色比手下这道白影还要惨白,一滴冷汗划入眼中,带来的刺痛在他此刻的体内不过沧海一粟。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挥动手中的剑,却没能感知到哪怕一丝的皮肉开裂的气息。
宝剑从手中脱落,当啷落地的声音隔了许久才响起。也许也没那么久,但如今的世界在两人眼中都变得如此缓慢。
不,在云怀仙眼中,应该已经彻底停滞了,那灰眸中属于生命的流光在一瞬之间也跟着停滞了,可那其中的不可置信、茫然、还有浓烈到如有实质的不甘仍在翻涌,穿透挂满灰眸的血汗,完完全全地将欧阳淹没。
怎么会这样,这么会这样?!
即便是那个毫无修为的看着自己的手脚被生生打断、不知明天起来就要被偷偷卖往何方的乞儿、也从未如此绝望过。
“云,”
云怀仙再没能回应他,从空中轰然坠下,彻底落入黑暗之中了。
欧阳好像失去了支配自己任何一分□□的能力。
莫非他也在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具尸体?
那巨像的半张脸终于彻底滑落。
“砰——”
巨响在塔楼中响起,震起的不息回声之下,又压着几个不甘的亡魂?
“没错,”那道好似置身事外的白影终于出声,陌生的声音中带着令人熟悉的笑意,毛骨悚然,“就是你给他的那柄剑,害死了他——”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欧阳好似终于活过来了一般,定定地看向那道虚影。
那个最安全却莫名被找到的地方,还有那把害死自己友人的剑所在之处,这天地之间从始至终只有两个人完完全全的知晓。
而促使这柄剑从唯一的生机变成一个必死的诅咒的,只能有一个人。
骇人的鬼面被卸下,在那之下的脸却更像恶鬼。
欧阳惨白的唇哆哆嗦嗦了几回,不只是嗓子已经失去作用,还是眼前的人从里到外都太过陌生。他怎么也喊不出那个唤了千千万万次的名字——
欧阳寻。
他的——
阿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