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没有死无全尸。
巨像之头砸落至他身侧,咫尺之距。那巨大且破碎的眼睛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注视着他的尸体。
是的,尸体。
云怀仙死了。
没死于死死抵抗了太久的疯魔,而是死于一把剑,一把好友递来的剑。
最后一缕残魂执着地不愿消散。师尊刚刚还在唤他,师尊还在唤他……
可这里没有师尊,他如此孤独地躺在这里,只能听到从上面悠悠落下的只言片语,或者说,以他这缕将要消散的魂体竟然能够听到——
“……哈……大阵根本没成……即便失去意识……剑尊太难控制,他们不需要他的灵魂……用一片神识引诱……眼睁睁看着爱徒因此身死……再联手……魂体破碎……只余躯壳通天……”
——魂体破碎。
——躯壳通天。
……
原来在等的从来不是什么时机。
是一个凶手。
一个亲手害死授予了自己姓名的师尊的凶手。
塔底忽地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波动。欧阳行尸走肉般的身体忽地活了过来,猛地向塔底坠去。
陷于深塔之中的人听不到,塔外的厮杀声已经停了。
陷于深塔之中的人听不到,泪水划过脸庞,溅于血土之上的声音。
陷入深塔之中的人听不到,那些震撼、激动、敬意、唏嘘、感动,还有相拥而泣。
他们之中如今只有一个人能察觉到了,薄薄的光竟透了进来,眼前这层死死压在人身上的暗都淡了些。
是外面的光华太盛了吗?
欧阳寻扭过头,视线落下之处本该是通往塔外的地方,如果这里没被彻底封死的话。
看来他们已经成功了。
欧阳寻悠悠落地之时,正赶上云怀仙最后一丝残魂彻底泯灭。
竟然现在才魂飞破散。
“真是顽强。”
看着仍旧在浪费灵神的欧阳,欧阳寻微笑着道:“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苍穹要让他死,便一定会让他彻底地魄散魂飞。”
欧阳动作一滞,愣愣地回过了头。
当痛苦仇恨与迷茫写满那张脸时,带来的快感远超欧阳寻数千年来的无数次想象。但欧阳寻却有些疑惑地睁了睁眼。浑圆的瞳孔和淡色的眸好像属于一个天真的孩童。
渴望了数千年的东西,终于拥有之时,原来也会感受到一丝的痛苦吗?
捻起嘴角的笑容,欧阳寻平静地道:
“云怀仙本就死局已定。除了这里,还有无数个地方是他的刑场。他们知道了云怀仙对于剑尊而言是什么,不论你给不给他的那把剑,他都会死。你们只是刚好被赶到了我这处戏台而已。”
这听上去似乎是一句安慰。
看着自己的杰作,欧阳寻嘴边又控制不住地咧出一丝笑来,像一个急切地炫耀自己的伟迹,等待着夸奖的孩子般道:“他们简直毫无新意。只有我,只有我为他选择的死法才配得上这么……倔强的灵魂。”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欧阳问。
若死尸能发出声音,带着的死气恐怕也不过如此了。这具死尸声音颤抖着,好像挣扎着从地狱爬出来就是为了得到答案——
“他们是如何得知剑尊并非无心无情的?”
明明之前他们之中显然还没有人关注过云怀仙——一个传言中剑尊最不看好的弟子。
欧阳寻激动的神情一顿。
他最讨厌存了死志的玩意儿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残忍地揭开事实:“当然是因为你啊。你发现了,告诉过我。哥哥,你忘记了吗?”
看着地上匍匐在地的那个几乎要被痛苦折磨致死的人,更激烈的快感完完全全地压过了欧阳寻心底的那一丝痛苦。
欧阳寻蹲下身,强行掰过欧阳的头,让他彻底暴露在那石像残缺的目光之下——“哥哥,熟悉吗?毕竟这件杰作的原型,可是我们的‘父亲’们啊。”
“其实每次看到你,我要好好想想到底该喊你什么 ?”
“哥哥?”
“师兄?”
“还是师弟?”
欧阳一顿,眼珠转动,终于直视了身侧那张脸,“什么意思?”
欧阳寻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笑道:“还是叫师弟吧,毕竟那么多年,无论是管自己捡到的小孩哥哥还是师兄,真的一直让我有点恶心。”
一股难以言明的疼痛在脑中炸开,蜿蜒的泪从颤动的眼眶中滚落,意识中的剧痛几乎要把世界颠覆。可欧阳还是不解,绝望地注视着自己的“世界”,近乎嘶吼着问道:
“到底什么意思?!”
“还是叫你阿寻吧,”欧阳寻眉眼一弯,突兀地从一个需要被守护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兄长,“毕竟比起你现在这个滑稽的名字,还是你的本名比较亲切。”
寻是一个借来的名字,欧阳寻还不是欧阳寻的时候,他叫谢欢,欢乐的欢。
但欢乐是什么?
这个世界在很久很久以前,能带给谢欢的只有是不是冒头的愤怒和厌恶,还有持续的无趣与麻木。
直到谢欢失手,烧死了所有家人的那天——也许还有一些邻居,他记不清了,时至今日,他连家里有几口人都记不清了。但他永远记得,那天自己作为唯一的幸存者站在院外,滚烫而又炙热的火焰烧得人脸庞发热。但绝不会有他的心炙热。
谢欢终于知道了——到底什么才是欢乐。
但这欢乐来得热烈、来得烫人、却也来得短暂。他很快又陷入了无趣之中。
谢欢得让这快乐更持久炙热一些,才不会在这场无尽的折磨中死去。
索性谢欢是天生的邪魔道。足够有天赋,也绝对地足够狠心。可他也太过年轻,又太过狠心。实力不足以满足自己的欲望,谢欢又陷入了麻木之中。
直到他捡到了一个逃难的小孩儿。
他说他叫欧阳寻。
谢欢一眼便看出了自己捡到了一个怎样的天才,在想该怎么好好利用他这一身根骨,可那双浑圆的眼睛就这样看着自己,眼底的希冀与依赖连谢欢都看得清。
谢欢长得太像好人了,不像什么邪魔道,反倒像个出尘的仙家子弟。他曾用这点无数次脱身,也曾利用这张脸杀过无数人,而这次,他忽地有了一个新主意——
他要从里到外完完全全地毁掉一个灵魂,一个尚且天真的孩子原本可能成为正道巨擎的一生。
于是谢欢蹲下身,眉眼一弯,眼中最后一丝戾气抹去。
谢欢说:“以后便跟着我吧,阿寻。”
谢欢的表演其实并不算成熟,他擅长表演一个无辜的少年,一个正道的剑客,却不擅长表演一位温柔的“兄长”。
兄长。
欧阳寻第一次拉着谢欢的衣角叫他哥哥的时候,谢欢眼底的厌恶都没来得及掩饰。
可欧阳寻刚刚脱离家人的保护,刚刚独自走上逃亡之路便被谢欢“庇佑”了起来,他太傻,傻到看不穿这有些拙劣的表演。
好随着欧阳寻一天天长大,在谢欢的扮演一天天也成熟了起来,成熟到欧阳寻喊他哥哥是不会再寒战遍生,成熟到欧阳寻不可能再对他产生怀疑。
谢欢磨着刀刃刑具,为了这场盛宴他花了近十年的时间伪装成一个白痴,现在甚至光是想到那场画面来临都会产生一丝欢愉。
快了,马上就快了。
可谢欢没能等到那场盛宴的到来。
他们找上了门来。
他们一眼就看穿了谢欢的身份,但没有多分给他半个眼神。
他们说要带欧阳寻去修炼。
一步登天。
但欧阳寻却说若能将谢欢一起带去,他才会去。
愚蠢。
那样的人们怎么会听欧阳寻的祈求,甚至都不用抬剑就杀了他。
谢欢好后悔,他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欧阳寻。抽了他的骨,拨了他的经脉为自己所用。
人之将死,谢欢看向欧阳寻,眼中杀意再止不住。
欧阳寻看见了,似有诧异,却没有怀疑,他只是将有些颤抖的兄长挡到了面前。
他说:“没有哥哥的地方,我哪里都不会去。”
他们没有杀了谢欢。也没有拒绝欧阳寻。
跪在地上拜正道巨擎为师之时,谢欢终于感受到了一阵难得的恐惧。可这恐惧在喝下拜师茶时就消失了,变成了熟悉的厌恶——近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他谢欢的命从此受制于人。
“阿寻啊阿寻,想起来了吗?这世上的人都没有轮回转世,偏偏你‘经历’了整整三回啊。”
第一世。谢欢是师兄,欧阳寻还是欧阳寻。
那是最久的“一世”,足足持续了六百多年。
六百多年的时光,足以谢欢摸到了计划的一点影子,知道了自己师父之上还有其人,知道了他们要欧阳寻成神。
他们本也没多做隐瞒,谢欢对欧阳寻的影响太深,偏偏他们不能直接杀了他,毕竟他们要造的是神,不是魔。
其实也不是没有其它的处理方式,但何不直接将谢欢当成一个牵制,一个专为欧阳寻的牵制,毕竟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弱小的邪魔道修,命运完全被他人掌握在手中,还精于此道,不是吗?
谢欢确实好用,他会事无巨细地向“师父”禀报师弟的情况,会一步步把欧阳寻往成神大道上引,好用到需要销毁成神失败却又成长到有些难以控制的欧阳寻时,也是以谢欢为饵。
于是在欧阳寻步入“第二世”时,谢欢才也得以活下来,和欧阳寻一起被塞入“轮回水”中。
与半死的欧阳寻不同,经脉回缩,断骨逆生之痛折磨得谢欢痛不欲生。
身体缩小至幼年,□□却没有真正地重获青春,偏偏百年修行再次化为灰飞,他看向身侧没有意识的欧阳寻,发誓要让他承受比这痛苦万万倍的痛。
第一世,欧阳寻因谢欢而“死”。
第二世,欧阳寻还是叫欧阳寻,谢欢也还是谢欢。只不过这次,欧阳寻成了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