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欧阳寻挡在身后。
面对着自己的昔日好友,欧阳展开了扇叶。
他对此别无选择。
对上云怀仙那双染血的灰眸之时,欧阳仍感到迷茫,比知道世界的真相时还要迷茫,毕世界是天地间一切的世界,可欧阳寻是他一个人的世界。迷茫到欧阳寻本能地将武器对向有害于自己弟弟的人时,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玩笑。
他说:“云怀仙,你破相了。”
云怀仙冷冷地看着他:“让开。你现在护着的,可能才是加害于你之人。”
即便世界已然颠覆,欧阳对此仍有“信心”,“阿寻不可能害我。”
“一刻钟之前,你会想到他会虐杀修士无数,还把他们的残魂制成万魂刀吗?”
欧阳寻立在欧阳身侧,手上那把万魂刀离他如此之近,近到那些修士死前的哭号几乎是在他耳边萦绕。
欧阳寻把刀往后捎了捎,脸上笑容依旧明媚:“这个,我可以解释。”
还能怎么解释呢?那些修士死前还在哭喊着欧阳寻的名字,如此凄厉。
可欧阳却对云怀仙道:“他说他可以解释。”他说着最荒诞不经的话,扇刃还比在好友身前,可他神情惘惘,好像是三个人中伤得最重的那个。
云怀仙剑尖未移,眼神却从欧阳寻转向欧阳,道:“你,才是疯了。”
欧阳寻此刻已经完全将万魂刀收起——能收起万魂刀,不仅能说明他是它的主人,更能说明他不是什么无法入道的人。
可他却那么坦然地站在自己的兄长身后,有恃无恐。无论对方的世界坍塌与否,反正对方永远都会选择保护他——从来如此。
他脸上笑容未减,好像还是那个永远躲在哥哥身后的单纯少年。
直到欧阳将排开的扇叶收回手中。
他看着云怀仙,说道:“云怀仙,带着你的同门离开。”
欧阳寻面上笑容一滞。
什么?
让谁离开?
让两个想要伤害他的人并且已经伤害他了的人,离开?!
欧阳寻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看向那个熟悉的侧脸——
欧阳牙关咬紧,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着。
明明每一寸肌肤、连带着角度都是自己熟悉的模样,却头一次,让他感到如此陌生。
听到欧阳的话,云怀仙也不欲纠缠,手上的剑没有放下。
他紧握住剑柄,一步一步倒退到已经晕过去的白于身边,抬起对方的胳膊将其扛到自己肩上。
云怀仙就这样一手持剑剑,一手抗着白于,行至那个唯一的缺口边。
刚刚才要血溅当场两个仇人尽在咫尺,竟也没能分走欧阳寻的一个眼神——他仍然死死地盯着欧阳,祈祷着他能突然出手杀死这两个要害自己之人——明明一向如此!明明就该是这样才对!!
欧阳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既没有看向将要离开的云怀仙二人,也没有看向身后自己的阿寻,即便那道视线如芒刺背。
“哥哥?”欧阳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近乎满溢的不可置信。
“哥哥?!”这次“少年”的声音中就掺着愤怒了——从未在欧阳面前展露的愤怒,至少在他所持有的记忆中没有。
欧阳仍然没有回头。
恍恍惚惚三百多年,他为自己的弟弟,为“父亲”而活。还是凡人时他常常帮着体弱的阿寻乞讨,为生病的阿寻求偷、去抢,哪怕自己被打断手脚,阿寻是他唯一的慰藉,他是阿寻唯一的依靠,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是那个靠谱的大哥。被欧阳风收下后。在依旧见不得光但勉强算在阳光之下的亮处,他为了“父亲”而活,为“父亲”控制笑容的每一个弧度,在被指定的道上卖命修炼,甚至真的把“命”度给对方。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他为欧阳寻而活,他耗尽一生为他的阿寻寻找那破“不能入道”的必死之局的方法,但这个耗尽他一生的局,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谎言?
欧阳的世界有两次被颠覆之时——第一次,知道被自己奉为神明的“父亲”想要让自己成神,一个活不下去的“神”。第一次,他杀了“父亲”,因为“父亲”想要害他的阿寻。
失去“父亲”的未来的日子——不论能在这天地劫下幸存与否,未来的所有时光,他原本都只打算为他的阿寻而活的。
原本。
竟然已经有过了这样的打算,那就也就那么去做吧,不管他的阿寻有什么打算要瞒着他,为什么而瞒他,准不准备告诉他。
不然他还能为什么而活在这世间呢?
“阿寻。”
欧阳仍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我们回去吧,什么天道,什么成仙,什么天地劫都不要管了,我们就一起躲着。躲在晴天不会打雷,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只有我和你。只有我们,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毕竟过去一直如此。
“好。”欧阳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不可置信,没有愤怒,好像还是他熟悉的阿寻。
欧阳终于敢回过头。
“哥哥。”
他的阿寻笑得一如他初见的模样——明明和他一样是个遭人白眼的乞儿,怎么会有那么温暖的笑容呢?
……
欧阳缓缓低下头。
一柄长长的黑气萦绕的刀已然贯穿了他的腹部。
“哥哥。”
刀刃一寸寸捅入血肉。
欧阳寻抬起头,直视着欧阳垂下来的目光,认真地发问:
“为什么我有些认不出你了呢?”
欧阳垂着眼。
欧阳寻矮他一些,离得太近,而那柄刀又在他的血肉中陷得太深。他已经看不到冰冷的刃,只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是啊。
阿寻。
为什么我有些认不出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