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中的一切都在像云怀仙曾见过的那个场景靠近。

云怀仙压下喉间反上来的酸水。掐“死”扑到面前来的东西。

“啪——”有什么粘腻的东西从软烂的顶上落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天上下起了一场糜烂的雨，连整个世界都变得摇摇晃晃。

要结束了，云怀仙已经听到了琴音，在他听来依旧悦耳，但却已经无可避免地凌乱了。云怀仙干脆停下来动作，那些东西攀上躯体，却已经无力再咬下去。

方才打造这炼狱之时，白于的琴音便有了一丝颤抖，而倘若这炼狱变得更加真实呢？

要结束了。

云怀仙一顿。

自己能再撑一会儿就好了，可师尊当年呢？

师尊那时又撑了多久，又是怎样从那个真正的无尽炼狱重返人间的呢？

“铮——！”

刺耳的刮擦声在识海深处响起，连灵魂都忍不住地颤栗。

——弦断了。

云怀仙“睁”开眼，他其实本就是睁着眼睛的，只是此刻灵魂终于得以回归现实。

脚下浮在万米长空上的刻文流动着，带来一阵眩晕之感。

现实的空间之下，浑身的筋脉撕裂之痛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云怀仙撑起身体。只见白于盘坐在这座巨大的“牢笼”中心，他身前的琴光华不再，几根断弦狰狞的翘起。本命法器被毁，白于遭到反噬七窍流血，带血的瞳孔死死地注视着他，不甘的话从满齿血丝间挤出，白于问他——“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欧阳寻从远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前就是那么一副仇人仍人宰割的美好景象。

可他才从那那炼狱中爬出来，一段时间内不想杀人了。

……

好了，现在“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欧阳寻压低身形，黑色的雾气在指尖凝结。第一步、第二步都走得有些摇晃，然后他得以奔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远远超过了一个不能入道的凡人该有的速度。

另一个方向也有一道身影奔来，速度也是快极，身形却控着不住地摇晃，连路都跑不直。

好烦。反正也是要灭口的。

欧阳寻速度陡然增快——

云怀仙牙关咬紧，额上鲜血又再次涌出——

——终究还是没怎么受伤的欧阳寻快。

但白于只是差点死了，还没变成个死人。

白于死死抵住欧阳寻的手掌，即便节节败退，眼中的恨意也浓到要化作实质。好像死也要拉上面前的人。

千钧一发之际，云怀仙终于赶到，带着手中凝成的灵刃猛地撞向欧阳寻。

云怀仙在地上一滚，迅速站起身，将白于护到身后。

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云怀仙一愣。他伸手不执剑那只手，抚上脸颊——血。萦绕着黑气的，血。

刚刚熟悉起来之时，欧阳就曾开玩笑说过云怀仙“爱耍帅，大师兄包袱重得能压死人”。

因为他发现云怀仙表面正经，实际上对外表仪态极为看重，上到发型下到着装都要一丝不苟，背脊永远挺直，在能达到目的情况下，姿势永远是最利落帅气的那一个。其实原本这些也没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云怀仙会定期找自己的师弟买极品焕颜丹保证肌肤状态，尽管对方对此并未遮掩，欧阳知道之时也是感到匪夷所思。

云怀仙确实注重仪表，却不是因为“爱耍帅”，是因为被云怀仙珍藏的来自师尊的夸赞中，有过那么一句——

“你的每一处都生得深得我心…”

不是一处，是每一处。这是师尊夸得最露骨的一次。

指尖的鲜血黑气萦绕。

云怀仙将视线从指尖移开，望向看着那个试图重新爬起来的身影。

“云怀仙。”身后的白于忽然出声，一柄上好的法剑被递到身前——剑是修真界最常见的武器，剑修不一定会炼丹弹琴，但顶尖的丹修音修都一定会用剑，至少有一柄上好的法剑。

云怀仙伸手接过。

欧阳寻有些愣愣地看着从腹部涌出的汩汩鲜血。

上一次受那么严重的伤是什么时候？远得记不清了。

欧阳寻伸出手臂，一把长长的刀出现在手心，刀背缺口处挂着一个个“铃铛”，风一吹动，无数冤魂之声满溢而出。

一个玩意儿，怎么敢对他下手？本来就是要灭口的，但就这么想这么快死在自己手下吗？

欧阳寻缓缓抬起眼，浸满愤怒和杀意的眼神正好和云怀仙对上。

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这场劫难的始作俑者此刻反倒被抛在一旁了。

一触即发。

“锵——”兵刃相接。

云怀仙听到了那长刀上的嚎哭之声。

在这片空间之中，两个重伤之人只能用着狼狈且近乎原始的方式拼着命。方才还显得有些空旷的地方此刻顿时显得有些狭窄起来，兵刃相接的银光还有喷洒的血液在这片地方不断乍现。

直到熟悉的气息忽地出现。

欧阳寻有一瞬间的愣神，云怀仙没放过这个机会，闪着寒芒的剑眼看就要取下对方的脑袋——

“锵——”一道熟悉的扇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猛地挡下他的攻击。骨头被震得发颤，云怀仙没有收手，提剑朝着闪开的欧阳寻奔去。

欧阳在外和那阵局缠斗了很久，可这场阵局凝结了太虚音修一脉近两千年的心血，更别说白于几乎为此散尽修为，又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攻破。直到刚刚，屹然不动的阵局忽地一震，待他破阵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自己护了三百多年的弟弟手上提着把他本应该拿都拿不动的万魂刃，浑身冒着显而易见的不详之气——若欧阳是个普通人，可能会认为自己的弟弟被什么邪道上了身，偏偏他不是，偏偏他曾是天机阁少阁主，偏偏他也曾看出过那么一些端倪，但他只以为自己的弟弟只是性格上有些缺陷，从没想过他会是个邪魔道修。

那把万魂刃在眼前一晃。

还是个虐杀修士无数的邪魔道修。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阿寻明明应该连入道都不行才对啊。

“哥哥。”

欧阳寻一路躲避，最终还是落到了欧阳身边。

“他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