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仙低下头，直视着他充满恨意和恐惧的眼睛。

声音不像是在威胁，倒像是宗门中最尊师重道的那个弟子在请教着师兄师姐们些什么：“前辈，阵眼何在？”

李升的挣扎再次停滞，眼中的怒意如同因纸而起的火，燃得快且猛烈，在脆弱的纸团被燃烧殆尽后，也就很快地熄灭，一瞬就被恐惧和悲伤覆盖了。只是他这次没再晕过去，而是看着云怀仙，声音极微地道：“我答应你。”

云怀仙后一步出阵之时，李升已经被欧阳弄晕了。

欧阳拎着李升在前开路，感受到身后人的视线，解释道：“他被你逼成这样，我怕他跳起来咬你。而且，”他一顿，一收有些吊儿郎当的语气，“不论他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那个位置也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这么安全，为什么一开始不就把他放过去？”云怀仙不解。

“你来的时候，我们就在在去的路上。只不过阿寻眼睛刚好，耽搁了一阵。还好他突袭我带着你们逃亡之时，也一直在往那方向靠。不然等我赶来之时，你已经是死尸一具了。”

“多谢。”

“…….害你一次，再救你一次，也算是相抵了。”

“嗯。”

虽说在云怀仙的记忆之中，欧阳的话也总是很多，但在这个时候显然显得怪异且不合时宜。

“还好你昏迷之时也把噬魂钉握着……不过早知道他实力如此诡异，灵魂却那么脆弱。”

“一开始就该用噬魂钉的，这样我赶回来之时尸体就该是他了。”

云怀仙回道：“习惯罢了——失去意识的时候手中应该也有武器。何况我不信任你。”

“意料之中。”

“但我很意外，”云怀仙道，“你能看出我的意图，并配合我。”若没有欧阳突然返回的攻击分担了敌人部分注意力，云怀仙也不一定能成功。虽然他也差点因此丧命。

欧阳一顿，“毕竟是快一百年的朋友了。”随即回过头，只见云怀仙面色依旧惨白，“你现在的状态，御剑应该好些。”

“我的剑丢了。”

“你手上不是还有一把？”

“这是一把有主人、有过剑灵的剑，”

“你这时候倒是讲究。”

“不，”云怀仙瞥他一眼，“强行御这样的剑，速度只会更慢。”

急的不止欧阳一人。

欧阳闻言一笑。回过头，也不再顾忌云怀仙的伤，将速度提得更快。

“你是说，那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风沙不止，云怀仙有些无言地看向那颗参天的枯树——修真界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魔界的边界。

头顶血月模糊，和外界一样，天边都悬着一道裂缝，天色反倒比云怀仙幻境中见过的正常些——天地劫之下，即便是魔界也无法幸免。

他终于知道之前和李升斗法时的那片无人之境是什么地方了：魔界外围的万山之带——连横。

“这里是边缘。正好他们在老远的地方打仗，这地方也只剩下些残兵了。不对，现在已经连残兵都不剩了。”

云怀仙跟在欧阳身后，魔界不缺无人收敛的尸骨，风沙不息，总有一刻能将其彻底掩埋。但路上的有几具尚且温热，和周围散落的明显饱受折磨的残尸不同，这些邪魔道修都是被一击毙命，伤口出奇一致。一副刚刚被人席卷过的场景。

云怀仙收回视线，看向前面引路的欧阳，开口提醒：“将这一片处理得如此干净，可能会暴露行踪。”

“不用担心，这里可是邪魔界，突然出现的一片尸体比一个活人还常见，”欧阳又一顿，“不过你说得对。”

“砰——砰——”刚刚还完整的尸体纷纷炸裂开来，一时之间血肉模糊。任谁都应该再想不到这片惨状出自一个“正道名门”之手。

云怀仙目不斜视地避开飞溅的残渣，没有对杀人不如杀鸡的邪魔道修以示同情的兴趣。

魔界可没什么禁飞令，欧阳却放弃明显会更快的空路，在带着云怀仙在漫天飞沙中穿行。每一步看似随意，实际路线却诡谲至极。云怀仙已经第十三次察觉同一只鸟在头顶飞过。

哭嚎声不绝于耳，妄图分散闯入者的注意，让其也成为自己的一员。

云怀仙凝神紧跟，在这样的地方，半步踏错，就极有可能彻底失去同伴的踪迹。

欧阳终于停下，云怀仙观察四周，只见茫茫一片，连一片骨屑都没有，连哀嚎都弱了些。说明不只是战争期间，就连平日这里也罕有人至。但这里显然也没什么可供人躲避的地方。云怀仙没有妄动，谁也不知道这个最安全地地方藏着多少法术和暗阵。

片片扇叶从欧阳手中飞出，在空中盘旋飞舞，划过道道暗阵。

欧阳分出一个眼神看向云怀仙，后者面无表情地给出反馈：“叹为观止。”

“千年前的一个阵法大师，树敌众多，几乎与整个修真界为敌。最后用尽必生所学将自己躲了起来。”欧阳解释。

云怀仙脱口而出：“整个修真界都没找到的人，天机阁能找到？”

“不是被天机阁找到的，我当然不会躲在天机阁知道的地方。这是我寻到的。他太害怕了，害怕到把自己出去的路都锁死了，当我找到那地方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具死尸。空着也是空着，被我改造利用了一下，也算是不负前辈的一番心血。”

“我记得你不善阵法。”

“我确实不善阵法，但谁让这大师只擅阵法，”欧阳一笑，玩笑道，“别灰心，我好歹是第一个‘成仙‘备选人，比不得比不得……”

说话间，风停沙止——

视线再恢复时，脚下已不再是风沙，而是石台，头顶的裂缝连带着血月都消失。且不说能不能发现并破开外面的万道法阵，就算是进入了，恐怕也会被困死在此地。

扇叶划过欧阳指尖，一颗尚流动着至纯灵神的精血滴落——

蓝天、白云、还有天上那轮太阳，一切看起来都真实无比。外界混乱一片，这片空间中却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甚至还有假山池塘，池塘之中还游着几尾鱼。除了没有天地灵气轮转，一切都和过去平静的外界相差无几。

看来建造它的人真的准备在此了度余生。

“砰——”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云怀仙转过视线，只见李升已经被丢掉了地上。而欧阳瞳孔颤抖，脸色估计比自己的还惨白。即便是两人将葬身无尽海之时，他也没见过欧阳如此难看的脸色。

他像是忘记自己还是个修士一样，猛地冲过去推开院门。

只见欧阳失了魂魄一般呆愣在敞开的院门之前。

云怀仙拖起倒地的李升，走到他身边，看到院中一片寂静。

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