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拾起剑，转眼见云怀仙已经摇摇晃晃站起了身，立在鹤清风边上，脖颈和面上还在丝丝渗着血，裂开的伤口之上还剩一层皮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合。欧阳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血肉之中的灵气窜梭，忽地感觉颈间一凉。他握住剑，一步步走到两人身侧。

“这剑很轻，不说剑修，未入道的凡人也能拿得起。”

欧阳如同汇报般道。却没有要将剑交给云怀仙的意思。

云怀仙也没有索要，而是缓缓蹲下身。不断有伤口随着动作向外撕裂继续冒着血，欧阳冷着一张脸，脚下却默默往后蹭了半步。

已经不只是脖颈发凉了。

欧阳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鹤清风身上，道：“灵魂那么脆弱，是怎么有这么怪异的实力的。”

清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似乎已经完全将外界隔绝，对欧阳冰冷的非嘲讽似的疑惑充耳不闻。

直到——“啪。”

一滴温热的血不小心滴到他的颊边。

清尊口中的动作一顿，猛地睁开眼，只见斜上方一张面色惨白的脸，半脸的血迹在这苍白上如此扎眼，那双冰冷的灰眸凝视着自己，带着满身死亡的气息。

这次不止是嘴唇了，清尊整个人都一滞，然后从喉间猛地爆出一声喊叫，接着又哆哆嗦嗦地闭上了眼，如同被碰到触角的蜗牛缩回壳中。

欧阳为这声凄厉的喊叫一怔，道：“他刚刚是在说话？”如果不是在说话，那复杂的音节又实在不像是在呐喊，可倘若他是在说话——这世间又怎么会有天机阁少阁主也毫无印象的语言。

“是。”

云怀仙看向欧阳手中提着的剑，盯着其中一处，擦掉了自己的血迹，某个浅浅的“花纹”得以显露。

欧阳见云怀仙顿住，催促：“快一些，阿寻还独自呆着。”

迟迟不见云怀仙动作，欧阳沉声：“云怀仙，让这样能威胁到阿寻的人多活在这世上一刻，对我来说都是，”

云怀仙冷声打断他：“别吵，我的头要裂开了。”

声音依旧沙哑，但至少不再漏风。

他抬起眼看向欧阳：“为了你和你弟弟的平安，你不能杀了他，至少暂时不能。”

欧阳皱眉，“什么意思？”

“你那晚告诉我的，不是所有的真相。”

欧阳眯起眼，“你不相信我？”

“不。”或者说并不重要。

“那些是你所知道的真相，但不是所有的。你不也不清楚他们在害怕些什么吗？”云怀仙灰平静且残忍地揭开现实，“你为他解毒，带他逃出天机阁，也并非就能万事无忧。现在这个局面，普通人都难以存活，更何况是深陷局中的你们。”

“弄清真相，知道还有什么可能的威胁在等着你们，或者已经找到了你们。”

“欧阳寻才能更长久，更无忧地活下去。三百多年才摆脱桎梏，还是说你希望他自由且健康，只是昙花一现？”

欧阳沉默片刻，又忽地一笑，“没想到你还会说成语。”

友人玩笑般的话，开玩笑的人的语气却无法轻松。

“欧阳。”

说了太多话，喉间灼烧和撕裂般的痛感萦绕不去，但也正因如此，云怀仙的声音也在一点点恢复正常。

“听他说有很多人在找你们？你这次能杀了他们，上次也能，但下次，”云怀仙灰眸如剑，“也一定能？”

欧阳闻言未语，只是把手中剑朝云怀仙一丢。

云怀仙伸手接住。刚刚还在地上缩住一团的人却猛地腾起身，又被带着灵压的玉扇制住。但他仍伸着手向云怀仙，向云怀仙手中的剑而去，扇叶贯穿血肉，灵压与经脉对抗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鹤清风以一种不可思议地速度冲开玉扇道道灵压，手攥住云怀仙的法袍，血沿着手臂渗满指缝，又因为摸到玄色法袍而沾到更多的血。

他仰起头，一张上好的皮囊彻底狰狞扭曲，死死地盯着云怀仙，尽管此时那眼眶中仍挂满泪水，此时却绝对没有人会绝对这个人软弱了。

无法想象一个灵魂脆弱到刚被噬魂钉钉上就倒地不起的人，竟然也能有这样的饱含恨意的眼神。

他齿缝间的鲜血横亘，声音用力道像要把牙齿咬碎：“还给我……还给我！”

欧阳皱眉，不欲继续浪费时间，准备直接将他打晕。就听见对着清尊的云怀仙忽地出声。

云怀仙尚未恢复的嗓音发出的声音不算分明。欧阳疑惑——说的什么？离生？

刚刚还在用命挣扎的清尊，在听见云怀仙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却突兀地滞住。像一条装死的鱼，上了案板后突然开始猛烈扑腾，直到那把冷冷的刀落下的一瞬，一瞬之间，它那此生最猛烈的也是最后一次的挣扎就被兀地终结。

云怀仙原本只是十之九的怀疑，此刻却是十成十的笃定了。但对方的眼神却让他有些意外，他看着那双有些如孩子般彷徨地微睁的眼，彷徨到似乎也不知自己为何而停下——他明明是最受琴仙宠爱的小弟子，爱喝酒，师兄师姐们都戏称他清樽，通过鉴岳塔九十九层那天，春风得意，世人都尊称他一声清尊。他明明、他明明就根本不认识什么李生。

“那两个字在你们那个时代，应该不是这样发音的，对吗？”

云怀仙继续道——

“李生。”

大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