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响应他的恐惧,下一瞬、嘶吼的风沙,还有啼哭都停滞,处在过去的那刹那的一切——包括头顶那轮高悬的泣血红月,都开始扭曲倒退,世界却变得血月更加混沌。
云怀仙再次见到了那哪怕只无意间一瞥、恐惧的阴影就在心中滞留、无法抹去的炼狱。只不过在这个时刻,一切好像还没开始——这炼狱依旧让常人难以直视。可那些在可见的未来中将要涌动的诡异的液体尚且处于狰狞的皮肉之下,比嚎哭更惨痛的痛呼尚且凝滞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之中。云阙的白衣依旧,尚未染血。那双浓黑的眼睛尚且一如既往,仍旧盯着云阙——身后的那个,人。
云怀仙这次终于能回过了头。
果然是那张脸。
幻境那场诡异的画面有了来源。
云怀仙凝目,在这场幻境中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没有来得及任何反应之前,训练过上万次上亿次的动作本能般蓄势而发,裹挟着近乎将他淹没的恨意。
云怀仙动作一顿。
腰间空空如也。
是了,他没有一把签订过神魂契约的本命之剑。
就算他又本命剑又如何?这里只是幻境,是一场回忆。
身后的那道视线如有实质,这次好像落在了他之上,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落在他无用的且未能成功的动作之上。
云怀仙沉默地收回手。
世界终于开始转动。
“无名,所有人都叫你无名。因为没人知道你的名字,包括我,你在此间最宝贵的朋友。” 那邪魔道眉眼间的笑又加深了一些,深到近乎锐利,“我很好奇,像你这样连名字都不敢承认的鼠辈,会不会有一天干脆放弃自己的名字,彻底改叫无名。”
“为什么?”
这声音近乎平静。
云怀仙回过头。
被所谓的“唯一的、最珍贵的朋友”,“世界上唯一的同类”所背叛,云阙没有责怪与怨恨,他似乎只是在好奇。
真的只有好奇吗?
他见过师尊的愤怒,也真真切切地窥探到过他的孤独与彷徨。他不是最寒冷的那个冬天,临死之际,爹娘无时无刻在念叨,被他刻在脑中的那个无情无欲、却又普渡众生仙人。
他是云阙。
他的师尊。
云怀仙终于在那双浓黑的眼下窥见了那一丝扎根已久的彷徨。
那灰袍的邪魔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说自话:“他们都说你没有弱点,无心无情,那群人把你围在空间之中也能被反杀。但这世上怎么可能存在没有弱点的人?只是他们都太过愚,”
他不回答云阙的问题,云阙也对他这话不为所动,打断他,继续问道:“为什么?”
两次被打断,那修士有了一瞬的停顿,又继续道:“无心无情、无心无情,你的无心无情就是你的弱点啊!我才是那个,”
“砰——”
一朵血花在云怀仙身后炸开,粘腻的血肉从他未凝实的幻影中穿过。
这炼狱也终于安静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一连串尖锐的笑声在空中炸响,在这空气中都凝着哀嚎与痛苦的炼狱回荡。
云阙抬起头,看向空中的一个方向,云怀仙紧随他的视线,却没有察觉半分人影。
云阙开口:“程绞。”
那修士没想到云阙已经看出了他是谁,笑声一滞。
云怀仙也一顿,他这道这人是谁了——几百年前邪魔道猖獗时就统治一时的戏苦海——程绞。
此人有着令正道恐惧的修炼天赋,极擅长操纵人心,更加令人不安的是他在空间术上前无古人的造诣,甚至能以一己之力就开辟出时间与外界流速有着极大差别的空间——他曾用这能力将一个炼尸坑打造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炼狱,掉进去的人只能在无尽的厮杀、死亡与恐惧中疯魔——而其本身真正的死亡却都要渴求他的怜悯。
云阙再一次问:“为什么?”
他是真的很好奇。
云阙一点点移动着视线,那团无形的影在那双浓黑的眼下无所遁形,又在某一刻像是丢失了对方的踪迹般收回视线。
程绞终于给予了云阙回应,语气平静无比地道:“当然是因为——有趣。”
云阙抬起头,盯着头顶软且滑腻的顶,仍旧不解:“为什么有趣?”
程绞也不再躲藏,一阵讥笑干脆利落地直接从云阙头顶响起。
“有趣自然是因为有趣啊。我折磨虐杀我的爱人们,将抛弃我的父母丢到这尸堆里……将你,我最好的朋友带到这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趣啊。无名,我可是邪魔道啊,天生的邪魔道。”
“无名,你为什么不是魔修呢?一个无名剑修要变成新的正道砥柱——这样的传言让我很头疼。毕竟上一个正道砥柱,还在你脚下的尸山里。我最好的朋友,为了你,我可是早早地让他死去了啊。”他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好像对此真的饱含怒意。
云阙似乎抓住了答案,从刚才以来都一直平静的脸终于迎来了一丝笑容,“所以你是因为恐惧,”他慷慨地向自己过去的朋友分享这自己观察多年才得来的经验——“像你们这样自大的人,往往总是有没完没了的恐惧。”
死寂——
连空气中的绝望有一瞬间的停滞,却又在下一瞬间被迫更猛烈地涌动起来。
“你杀不了我,只能把我困在这里,而我总会有出去的一天。”
“无名啊无名,你和我真的有很多相似之处,为什么你当初入的不是魔道呢?我一直在想,一个正道修士,有可能在某一天忽地变成邪魔道吗?别人或许不行,毕竟修行那么多年经脉都早已固定,但你可是无名啊。”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近乎狂热的兴奋,“你是会在疯魔之中先求着我杀了你,还是会道心破碎,被浸染成一个真正的怪物、修为尽散、沦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弱小的魔修?”
程绞的声音又恢复了稳定,他平静地介绍——“我最好的朋友,我为你准备了前所未有的最丰盛的盛宴。”
程绞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此间,炼狱在此刻却真正的流动起来。
云怀仙感觉无形的魂体上都划过了一颗冷汗。
就算闭上眼睛,嘶啦啦的尖叫吟哭与咒怨、脚下的咕隆隆、黏腻的血肉爬行撕裂、液体空气涌动的声音都统统涌入耳畔。就算捂住眼睛遮住耳朵,黏腻到空气无法流动的气味仍旧死死堵在鼻间。
而倘若挖掉自己的眼睛,割掉自己的耳朵,碾碎自己的鼻子,死亡的恶寒依旧无孔不入,渗透入每一丝毛发、每一寸血肉。看看脚下那些面容血肉模糊的尸体就知道了,还会因为失去了眼睛,耳朵和鼻子,彻底被拉入涌动的尸海与恐惧之下,真正的永生永世不得喘息。
这就是——无尽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