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受伤、亦没有染血。

那一抹神祇般的白在其中如此扎眼，却又诡异地和谐。

云怀仙不受控制地向那道身影“走”去，又堪堪停下，往后退了些。

“你也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对吧？”那声音又问。

云怀仙顺着这道声音看去，只见一身着灰袍的修士立在远处，眼神中红光一闪——丝毫没有掩饰自己邪魔道的身份，眉眼弯弯，笑得特别的……惹人厌烦。云怀仙极少能有多余的情绪投注给无关之人，对修真界中人人喊打却又沉寂已久的邪魔道只有几次杀与被杀的关系，并无过多了解。

这股厌烦来得莫名。

直到那人的笑容在某一瞬与记忆中的某个扭曲狰狞的画面重合。

云怀仙终于知道这股莫名的厌烦到底为何而生了——他见过这张脸，在极北之境，那座永恒的“监牢”之中。

“无名，你我才是同类。”

不，不是的。像这种人，怎么敢和师尊相提并论。

“同类？”云阙缓缓开口，似乎是对这句话感到不解。

“无名，我和你一样，在这世间苦寻了多年。至于要寻找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同你一般，在这世间晃荡百余年，什么都没有寻到，疑惑却越来越多。”

云阙没有出声表示同意，也没有反驳。

但云怀仙知晓——如果师尊还站在原地，仍在听那个人讲话，那无疑代表着师尊至少对对方的话有那么一丝认同，至少并不厌烦。

变脸一般，那人的笑忽地一瞬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冷着一张脸，开口：

“我的父母抛弃我、我的爱人背弃我、所有的亲友都狠不得我不得好死！他们叫我们怪物，驱逐我们，害怕我们，好像我们生下来就犯了什么滔天大恶。最后连我也那么觉得。”

“可凭什么？”

愤怒到狰狞的表情忽地一滞，那双细长的眼睛中的光影再流动起来之时，愤怒荡然无存，只余下冷默与深埋的悲凄。

“分明我知晓他们所不能理解的一切，只是有时候无法理解他们所理解的。我不会因他们的愚蠢而痛下杀手，他们却要因我们的无措而让我离开。”

“无名，在这样诡异的世界，你也会同我一样感到孤独吧？”

云怀仙心跳一滞。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恐惧掺着着彷徨排山倒海般袭来——即便他面对着的是既定的事实，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往。

‘我只想要仙人开心。’

百年之后，少年的誓言在自己耳侧重新响起。

真的是“只”吗？

云怀仙不是那邪魔道方才所描述的那样的人，即便他自己也绝不承认那邪修和师尊是一种人——不，这世上没有人能称得上和师尊是一种人。

但过去的一百多年，自己对师尊有过这样的共情吗？

他知道师尊每一寸瞳孔的深浅，知道师尊每一根睫的长度，见识过师尊到底有多么的强大。

可若不是这几场幻境，他对师尊的过去、师尊的性格、师尊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留在师尊身边。

所以他一定，一定要变成最有资格、且唯一有资格的那个。

云怀仙一错不错地盯着云阙，视线不敢有一寸都偏移，不敢错过他的每一丝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所以他没能注意到——这场凭一人之力所铸造的幻境之中，那个难以窥探的角落，有那么一缕深深的视线，将他飘荡在此的意识连带着灵魂，完完全全地笼罩在了其中。

云阙依旧没有说话，那双浓黑的眸子都不知聚焦与否。

但他也没有否认。

即便这个邪魔道言辞间兀自将他们捆绑，将“我”替换成——“我们”。

“直到我们相遇。无名，我在这世间苦寻多年，终于遇到了和我一样的人。这个世界或许不容我们，但我们有属于我们的世界。”

云怀仙一怔，视线终于从云阙身上一丝一丝剥离，也错过了对方眼神中的默然。

他转而看向那张又重新笑起来的、该死的、脸。

云阙终于有了反应，“所以呢？”

这个问句代表着什么？有没有那么一丝的赞同？

“所以我们应该一起，在这样的世界，我们应该结伴而行，才不会孤独啊。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为了找到彼此的。”

好在云阙对此仍不为所动。

噬魂钉带来的剧痛似乎渗透到了幻境之中，云怀仙心中的恐惧得以稳住，但距离高墙崩毁，也堪堪只余一线。即便他知晓那个人最后的结局。

发表了一段演讲后，那人却似乎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忽地一笑，轻松道：“我们应该像这世界其它人一样，成为彼此在这世间最可贵的友人。”

云阙似乎是在思考，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永远漠然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嘴角挂起一丝陌生的弧度。

他说：“好。”

好？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原来师尊还有过那么一位，世间最可贵的朋友吗？

世界好像在一瞬之间静止——这次不再是

云怀仙盯着那张脸，不受控制地想象着他碎成虚空的样子——脑中的灭顶的惊涛忽地一顿，神魂在痛苦之中尚且摇摇欲坠，另一种更猛烈的恐惧与愤怒却猛地袭来。

比起极北之境的空间，关押老道那个，就像是一个不成熟的实验品。

如果老道是妄想将其取而代之。

那么这个人。

又做了什么更加可恨的事情呢？

他是想要师尊能永远快乐的。

即便那不是他那颗属于人类的、或许比常人更自私些的心第一时间想到的。

但云怀仙仍把那排在第一位。